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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四百

2026-04-17 20:45:36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12月18日。

  災難發生後第914天。

  調度室的門開著。趙鶴銘坐在於墨瀾的椅子上。

  排程冊攤在面前,閘口記錄本壓在右手邊,旁邊那個年輕的參謀在核桐嶺應急運力的清單。趙鶴銘穿的還是昨天那身軍常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於墨瀾站在門口的時候趙鶴銘抬頭。

  "進來。關門。"

  門關了。調度室里只有三個人。老葛和楊濱不在。

  於墨瀾走到桌邊站住。

  趙鶴銘沒合排程冊。他翻到嘉余那幾頁,手指抵在備註欄上——於墨瀾的字,煤柴余天數、常湘驗收條件、回程燃油,每一條帶數字,沒有廢話。

  "這一段是你排的。"

  "嘉余和常湘是我排的。"

  趙鶴銘往回翻了兩頁,又翻回來。他看東西快,但會回翻。

  "災前幹什麼的。"

  "物流調度。"

  "災後呢。"

  "管嘉余聚居點。兩百多人,從搭建階段開始,到正式併入鋼鐵城。花名冊、配給、生產和保衛。"

  「嘉余是你建起來的?」

  「是。」

  趙鶴銘的手指還壓在備註欄上。

  "銅運1087。"他說。"調度冊寫零點一刻,閘口放船是一點一刻。你簽的時候凍結令還沒到,但船走的時候已經到了。"

  於墨瀾站著答:"嘉余跟常湘談好了條件,已經延期過一次。換來的燃油是給渝都的。而且嘉余的煤柴只夠十天。"

  "兩百多人。"趙鶴銘把排程冊合上了。

  他沒順著往下說。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電話那頭的聲音於墨瀾聽不清。趙鶴銘聽了幾秒。

  "不是跟你商量。"

  掛了。手機擱到桌面上。

  "昨天桐嶺死了四百多人。"趙鶴銘的手指敲了一下排程冊封面。"還在漲。倉庫那邊連片燒的,遺體還沒清完。封控區更不用說。兵夠了,缺的是能把一堆爛帳理出頭的人。"

  於墨瀾站在原地。四百多。昨天夜裡何妙妙抄紙上的數字還是兩位數。

  "給你的頭銜是東線聯防善後專員。遺體清點、倖存者核錄、物資清算。到了那邊能幹什麼你自己看著辦。調令從林署長那邊走,編制掛聯防。明天出發。"

  

  "去多久?"

  "看情況。"趙鶴銘已經在翻下一頁了。"這條船的事回來再說。"

  於墨瀾退出去的時候門沒關嚴。走廊上趙鶴銘那兩個參謀靠牆站著,文件夾和挎包還在手上。

  下樓。樓梯口何妙妙等著,手裡一張抄紙。

  "嘉余方向的,剛到。"

  紙上何妙妙的字:銅運1087,17日14:20到港。常湘確認首批到位,燃油煤柴交割待定。回碼:收到。

  於墨瀾把抄紙看完,捲起來握在手裡。船到了。

  "我要去桐嶺。趙鶴銘調的。明天走。"

  何妙妙的手還搭在樓梯扶手上。她前天晚上也在,於墨瀾叫廖船長起機的時候她在通信室盯電台。

  "發船的事。"她說。

  於墨瀾點了下頭。

  何妙妙搓了搓指頭,通信室冬天冷。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抄紙。船到了,嘉余的東西到了,但簽出港的人要走了。


  "調度台呢?"

  "趙鶴銘接管了。老葛和楊濱繼續執行,他的人盯著。嘉余方向暫停。你讓楊濱小心點,別出差錯。"

  "暫停。"何妙妙把詞重複了一遍。

  "通信頻段的事我跟他們請示一下。"她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桐嶺那邊報碼走哪個頻段,我先理好,你到了直接用。"

  於墨瀾看著她。

  "別的你自己看著辦。"何妙妙轉身。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又轉回來。"桐嶺那個數字還在漲。進去以後小心。"

  於墨瀾站在走廊里。調度室門開著,趙鶴銘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在跟參謀交代什麼,語速很快。

  回家的路上坡道結了冰,跟前天夜裡一樣。白天走好走一些,有人踩過的地方冰面碎了。

  帆布包在床上,拉鏈開著。於墨瀾往裡塞東西——毛衣,襪子,毛巾,摺疊刀,水壺。最後一樣是筆記本,夾著嘉余花名冊的複印件。

  小雨坐在桌邊。

  "爸,你去哪?"

  "桐嶺。去幹活。"

  "去多久?"

  "還不知道。"

  "桐嶺遠嗎?"

  "順江往東,船走小半天。"

  小雨想了一下。"比嘉余近。"

  "對。"

  小雨從桌邊拿起一張紙,上面畫的是一條船,船上一個人。她疊成小方塊,塞進於墨瀾的包側袋裡。

  門響了。林芷溪推門進來,外套肩上沾著凍雨的水漬。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床上的帆布包上。

  "你要走?"

  "聯防那邊的趙鶴銘,銅江東線總指揮。昨天他接管了碼頭調度。今天調我去桐嶺善後,明天出發。我自己去。"

  林芷溪把外套脫了搭在門把上。她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帆布包里的東西。

  "為什麼是你?"

  小雨在桌邊,鉛筆還握在手裡。於墨瀾把水壺從包里拿出來擰了擰蓋子,又放回去。

  "前天夜裡我讓嘉余的船提前走了。令到的時候船還沒出港。調度冊上我簽的時間是零點一刻,閘口解纜記到凌晨一點一刻。"

  林芷溪站在床邊。她在糧務署簽了這麼久的件,知道紙面上的時間和實際的時間對不上是什麼性質。戰時的凍結令不是普通調度指令。

  "他查出來了。"

  "清點單上閘口和調度冊的時間不一致。他問我,我說了。"

  "他怎麼處理的?"

  "先放著。去桐嶺善後,回來再說。"

  林芷溪鬆了半口氣。她把帆布包的拉鏈拉開又拉上,試了一下扣。

  "先放著"三個字她聽懂了——不是免責。去桐嶺是交換條件還是推遲處分,趙鶴銘沒說,於墨瀾也沒有討價的位置。

  "嘉余的取暖不夠。那條船不走,常湘萬一反目,取消交易,嘉余比去年冬天更難。"於墨瀾說。

  林芷溪從灶台邊抽出鍋,打開電爐,從桶里舀水倒進鍋。

  "蔣姐留下的件今天簽了十一份。"她說。"明天還有。"

  這是她的日子。蔣素雲走了,覆核件一份一份遞到她桌上。宋美瑛在分診外面翻條子。小雨的學習班關著。他明天走了,這些事一件都不會停。

  鍋蓋壓上去。林芷溪轉過來。

  "桐嶺死了四百多人。"於墨瀾說。

  "你一個調度去那邊清遺體、對名單。"她看著他。"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知道。沒得選。"

  林芷溪站了一會兒。

  "水壺裡灌熱水了沒有?"

  "還沒。"

  "明天走之前灌滿。"

  吃完飯,小雨把三隻碗摞起來一隻一隻洗乾淨,躺回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閉上眼睛。不知道睡沒睡。

  林芷溪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摞覆核聯。

  窗外碼頭燈還亮著。桐嶺應急船在裝貨,吊索隔著玻璃一下下磕在鐵舷上。

  明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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