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19日。
災難發生後第915天。
於墨瀾把兩把鑰匙擱在調度室的桌上——一把開這扇門,一把開檔案櫃。
排程冊推過去。老葛在桌對面站著。
"趙鶴銘的人排船次,泊位和人手你配。"於墨瀾手還搭在排程冊邊上,一條一條交代。"嘉余方向暫停。封存覆核的件他參謀核過了。日常追蹤歸你。"
老葛把鑰匙從桌上挑起來,掌心顛一顛,塞進口袋。他挪到椅子上坐下,把排程冊拉到自己面前,封面扣著,手搭在封面上。
"這把椅子前頭坐過誰我清楚。"老葛說,"坐不暖,也不打算坐暖。"
"嘉余有動靜替我盯著。"於墨瀾把調令複印件遞過去。
林安姝的簽名,港務署的印,手寫一行:編制掛東線聯防,總調度口崗位暫由葛正代理。
老葛接過去,夾進檔案櫃。櫃門合攏時卡一下,他用肩抵上去頂嚴,櫃鎖扣回之後,從抽屜最裡頭摸出一小截紅蠟筆扔過來。
"圈急件用的。"老葛說,"這根比鉛筆打眼。"
於墨瀾接住,裝進兜。蠟筆兩頭磨圓,皮剝到一半。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窗台那隻杯子剩半杯涼水。桌角漆皮被排程冊磨出一道翻白的弧。轉身出去。
走廊拐角何妙妙已經在那兒,肩靠著牆,手裡一張紙。於墨瀾停到她跟前,兩人之間隔著一隻手臂的距離。她把紙遞過來的時候袖口掠過一股消毒水味。
"桐嶺報碼走三頻,回碼五頻。"何妙妙用食指點在紙上那一排數字上。"我跟那邊對過了,到了直接用。"
手寫的頻段整理表。數字邊上用紅筆打了圈。
"楊濱我一早跟他說了,讓他盯緊對數。梁章、徐強都通知了。"她把手從紙上收回去,又說,"梁章聽說你去,自己去遞了申請。派遣單昨天批的。"
於墨瀾把那張紙合進手心。
"他外固定還掛著。"於墨瀾說。
何妙妙的肩從牆上起來半寸:"你管得了他?"
走廊盡頭進來幾雙軍靴,步子節拍勻。何妙妙又把肩縮回牆根讓路。
"於哥。"她朝他這邊一聲。
"昨天說過了。放心。"於墨瀾順著走廊出樓,靴聲從身後過來又散開。
樓下的坡道一層昨夜化剩的凍雨。天色半明,江面那邊的亮光卡在港區屋頂後頭。
梁章在坡道底,軍大衣裹著。他腳邊五六個菸蒂,顏色不一,兩個牌子的,擰在水泥裂縫裡。
於墨瀾走到柱子跟前,半步之外站住。
"幾點到的?"
"七點多。坐調度室里你那老葛看我不順眼。"
於墨瀾看著他的肋下。
"又不是用肋骨划船。"他從內兜抽出派遣單。銅江幹線護衛崗,警備的章,派駐區段:渝都至桐嶺沿線。"這條線本來就是我跑的。"
派遣單收回去,動作比掏出來慢。
"到了那邊有大夫。"梁章抬眼,"你攔我也沒用。"
"走吧。"於墨瀾往前先走半步。
兩人沿坡道往宿舍方向走。梁章在左後方隔兩步的位置,跟嘉余巡牆時同一個站位。
坡道上昨夜的凍雨化剩一層,底下硬的。梁章踩上去滑了半步,右手撐牆,拐彎時撐牆那幾個指頭撞進磚縫裡。
於墨瀾停住回頭。
"別。"梁章先開口。"你要是現在說讓我留下,我這骨頭以後怎麼長都長不直。"
兩人到家屬樓底下。梁章在樓梯口的牆邊靠著不上去。於墨瀾上樓,林芷溪比平常早到家——外套還搭在肩上,領子帶著糧務署辦公室的冷氣。
她把外套搭在門把上,才轉回身。
"今早她桌上那摞件過到我這兒了。"
於墨瀾在桌邊坐下,筆記本合著。
"覆核你一個人過?"
"下午周姐幫一半,以後看著來。"林芷溪朝灶台那邊走過去。
她拎起暖壺掂掂分量,擰蓋倒掉涼水,重新灌上剛燒的。又從帆布包里抽出水壺,倒滿,擰蓋。水壺塞回外袋時袋口松,一拉就滑出來。她把水壺從外袋挪到包的正中間,壓進毛衣底下。外袋口用內襯繩收緊一道。
她一直背對著他做這套。
"起碼不是軍法處置。"於墨瀾從她身後說。
"緩過來你那條船的事就是'放著'。緩不過來呢?"她手上的繩頭還纏在食指上,又順著那個節拍把最後一道收緊扣打完。
林芷溪走到床邊坐下,手搭在膝蓋上。
"蔣姐的件壓到我桌上那天,我就知道我也就這一口了。"她看他。
於墨瀾把椅子挪到她對面。
"回得來再說。"於墨瀾說。
"回得來再說。"
她把這幾個字又念一遍。
林芷溪站起來,把於墨瀾的外套從衣架上取下抖抖,遞過去。袖口內襯一根線頭她用牙咬斷。
於墨瀾下樓。徐強蹲在喬麥家門口的石階上,嘴裡咬著一根煙,火頭熄著。看見他下來,徐強站起身,兩人隔三步的距離。
"何妙妙說了。"徐強先開口。
"芷溪白天在糧務署。小雨沒地方去。"
喬麥掀了門帘,靠在門框上,一隻手還捏著簾角。帘布是新的,粗布,縫著一道紅邊。
"小雨白天擱我這兒,晚上林姐來接。"喬麥接過話,"我那邊事情少。這下我算是知道楊濱之前為什麼有時間到處跑了。"
徐強把從口袋裡抽出一包煙,彈出兩根。一根給喬麥,一根塞到於墨瀾手裡。
"老徐——"於墨瀾要開口。
"不多說。"徐強把手一擺。
"嗯。"
於墨瀾把那根煙收在掌心裡。
喬麥掀簾進去了。
天一層層暗下去。他再同梁章一道往碼頭走的時候,西邊那一溜亮已經壓到屋脊底下。走到二號泊口,最後一批桐嶺方向的貨剛裝完。裝卸工從跳板下來,膠鞋踩在棧橋鐵板上,啪唧啪唧的。
二號泊停著應急運輸船,比去嘉余那條大一號。甲板上防水布蒙著的物資堆成幾座矮墩,繩扣勒進鐵環。舷梯搭著,舷燈在暮色里糊出一層昏黃。
梁章先上了船。軍用背包比於墨瀾的帆布包大一倍,背上以後整個人往左沉。上舷梯右手抓扶索,一級一級。到甲板找著避風一側,卸下包靠著坐下來。
於墨瀾在棧橋邊上站著。帆布包挎著肩。
林芷溪牽著小雨從坡道走下來。
西邊只剩一條渾濁的赭黃。棧橋鐵板上白天踩碎的防滑鹽粒還結著殼,硌在腳底下。小雨穿著棉襖,領口豎到下巴。林芷溪的頭髮被風扯到臉側,她用手背往回抿一把,風又把它帶開。
三個人站在棧橋入口。腳底是鐵板接水泥的台階。
小雨從袖子裡伸出手,拽住帆布包的背帶。
"爸,那邊冷嗎?"
於墨瀾手擱在她肩膀上,隔著棉襖摸到骨頭的輪廓。比上個月瘦一圈。
"跟這兒差不多。聽媽媽的話。別亂跑。"
"我不是小孩了。"她把手鬆開,伸進帆布包側袋摸一把。那張畫還在。她把拉鏈拉嚴一段。
於墨瀾直起身。林芷溪就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舷燈從側後方打過來,她臉一半落在暗裡。她伸手給他扣外套紐扣。
"往渝都發信帶上名字,公事也行,就知道你還在。"她說這句時指頭還在第一顆扣上。
"嗯。你也是。"
她把手收回去。
於墨瀾轉身上舷梯。帆布包碰著鐵欄杆,舷梯晃了兩下。踩上甲板,鐵面傳出一股勻速的顫,從鞋底往膝蓋走。
他走到船舷邊。林芷溪和小雨在棧橋入口,兩個輪廓在舷燈底下分得出來。小雨的手又縮回袖子裡。
纜繩解了。船身開始動,棧橋和船之間的水面從一條縫撕開成一片。
燈退了。
於墨瀾手搭在船舷上。鐵管冰得扎掌心。棧橋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碼頭燈邊緣分不清的一團。
船轉向,燈沒入船尾後頭。
風從江面上平著過來。出了港區的遮擋,沒有方向,哪邊都冷,往衣服縫裡鑽。甲板上防水布蓋著的貨墩子被風掀動,繩扣一下一下磕鐵環。
江面全黑。天上沒有月亮,雲層也是灰的,跟水面在遠處粘成一片。只有船頭劈開的浪是白的,一道會動的線。
岸邊偶爾一簇光,三四個亮點貼著水面,是哨燈還是誰的火堆,船過去的時候光被波紋揉碎,幾秒後滅了。
梁章從艙壁那邊過來,站到船舷邊,跟於墨瀾並肩。
"桐嶺我去過三趟。"他眼看著江面。"護衛線跑的。船靠碼頭上去轉半天,再跟船回來。最近一回忘了哪天,反正還沒燒。"
"那時候什麼樣。"於墨瀾問。
"主街塞滿人,你從南頭走到北頭要十幾分鐘。"他停半拍,"現在估計鬆了。"
於墨瀾伸手按了按內兜。蠟筆、頻段表、徐強那根煙,還有林芷溪手上的溫度,都落在胸骨左下。
"進去吧。"他說。
兩人下艙。上下鋪六張,鐵架焊死在船壁上,床板是木的,軍被卷在床頭。艙頂掛一盞黃燈。進艙頭一口氣是鐵,再一口是久不見日光的被子味,最後一口是方才有人壓滅在鞋底的一截煙。幾個軍方的人已經躺下,一個面朝艙壁蜷著。
於墨瀾把帆布包挪到床頭一側,解了外套搭上,躺下。床板很硬,他用脊椎在木頭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能忍的位置。
他手伸進包的最下頭,摸到一個暖水袋。小雨痛經時用的。剩一點溫度。
對面梁章脫了大衣。左側那一下他把動作拆成兩段。大衣疊起來墊在頭底下。他側著身躺,面朝於墨瀾這邊。
燈滅了。船身在搖,勻速航行的慢擺幅度不大。床板微震,分不清是船在動還是自己在抖。
於墨瀾閉著眼。
船在走。前面是桐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