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342章 桐嶺

第342章 桐嶺

2026-04-18 22:33:47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12月20日。

  災難發生後第916天。

  船底蹭了一記。一截鈍的摩擦從水下拖上來,床板跟著輕輕一抖。

  昨夜船身底下那股勻速的顫一直走到天亮,於墨瀾閉著眼也能感到。天快亮時船速慢下來,支流收窄,船身吃水變淺,刮擦便一陣接一陣。

  於墨瀾睜眼。

  艙頂那盞黃燈在晃。光不穩,燈罩裡頭凝著一層水膜,亮被頂得發虛,一圈一圈往外暈。

  梁章已經起了,在穿大衣。扣子扣到一半,手按了下左胸,停住,又繼續往下扣。

  甲板上風硬。

  天還壓著。底子是灰的,從水面往上滲出一層冷白,把兩岸一點點從黑里頂出來。兩側丘陵逼近,坡上的雜木只剩枝幹,外頭裹著冰殼,天光一落整面坡反白,看久了眼眶發酸。

  上甲板前他又摸過一次頻段表,紙條在,折角完好。梁章在舷側吐出一口唾沫,在半空碎開。

  於墨瀾站在船頭,手懸在欄杆外。風正面壓過來,冷氣直接頂進鼻腔。

  前方先露出屋頂。

  門面房,居民樓,一截水塔。輪廓完整,但全是灰的。陳年黑雨、菸灰和凍雨混成一層殼,糊在檐口、窗框、牆縫裡。窗戶一扇都不亮,全黑著。

  鎮子北側的天際線缺出一塊。幾根鋼架骨頭突出來,歪的、塌的、扭著的,插在屋頂之間。有兩處地方在出氣,灰白色,一股一股往外頂。

  更遠的西北方向,有另一股煙。細且直,往上拔。顏色偏冷,和這邊的不一樣。

  梁章靠上欄杆,下巴往那邊一抬,視線把於墨瀾領到那根煙柱上。

  船貼著南端靠。

  碼頭已經看不出原樣。災前的小泊位被徹底擠死,駁船、木船、鐵殼船,一層壓一層,船舷互相頂著。右側棧橋燒斷半截,剩下的鐵架子扭著扎在水裡,斷茬朝外。

  跳板搭下。板面結冰,發滑。於墨瀾腳一落下去,鞋底輕輕一漂,他抓住旁邊的扶索才穩住。梁章跟在後頭。

  通道出口,兩名迷彩服蹲著,合抽一根煙。其中一個鼻尖凍得發亮,指頭上纏著膠布,接過調令的時候幾根手指伸不直。他從頭到尾過一遍,確認內容,側身放人。

  出通道是一條街。

  街面凍著一層薄殼,底下是昨天踩實的泥水印。有人拖著扎死的蛇皮袋往碼頭去,袋裡的東西隔著帆布一截截撞在腿側。半大孩子在捲簾門前鏟碎冰。孩子的頭一直不抬起來。

  門面房全拉著捲簾門,鐵皮表面結著一層暗灰。路上有人,但不多。走路的人各走各的。

  走出幾十步,右側是一個巷口。

  木板橫封,鐵絲繞了兩圈。木板上刷著紅漆,顏色還新,剩下兩個字"封"和"進",

  巷子裡面是黑的。

  

  風從裡頭往外吐,帶著味。

  甜的,發稠,底下壓著一點酸。

  梁章走在前面帶路。他來過。

  路盡頭右拐,建築開始降低,鐵皮牆一段一段豎起來,把路夾窄。

  腳下的聲音變了。

  先是水泥,腳底噪聲都矮了半寸。再是碎磚,顆粒感明顯,硌腳。

  再往前一步,地面發軟,聲音沒了。

  於墨瀾低頭。

  一層燒過的編織布、碎磚、灰燼,被凍雨反覆浸過,又凍住,壓成一層黑色的膏。鞋跟踩下去,會慢慢陷一點,回彈很慢。

  旁邊有人經過,穿迷彩服,手裡提著一卷鐵絲。他的目光掃到於墨瀾的腳跟,然後用腳把旁邊一塊破板踢過來,斜著搭在軟地上。

  "走邊上。"

  說完,人已經挪開了。

  於墨瀾把腳抬出來往邊上挪。

  牆根結著一層冰殼,下面墊著什麼看不出來。

  鐵皮牆夾縫裡蹲著一個人,棉襖髒得發硬,兩隻手在地上刨碎磚。他刨開一點,露出下面一角布。

  灰的。

  那人動作收了。碎磚在他掌沿和石子之間懸了半秒,然後又慢慢蓋回去。


  於墨瀾從旁邊過去,左側一排鐵皮頂平房。

  門開著。裡面很暗。行軍床一張挨一張,擠滿了。咳嗽一陣壓一陣,金屬託盤在床架之間磕出脆響。屋裡有人在罵別碰管子,罵到一半又收了,換成催人躺好。行軍床之間的縫連下腳的地方都沒多少,幾隻鞋尖頭朝外。

  門口台階上蹲著一個人,在抽菸。

  他的白大褂早就不白了,灰底上洇開幾塊發黃的污跡,人有點瘦。

  韓榮。

  他抬眼,看見於墨瀾。手裡的煙在指間定住。

  "港口的也下來了。"

  "清點的。"於墨瀾停到台階前一步的位置。他又補一句:"醫療隊不是撤回去了?我之前看見你了。"

  "撤的是大部隊,前天又把我抽過來了。"韓榮嗓子裡堵著一口痰,咳不出來,咽回去了。"你以為我想蹲在這兒。"

  他的目光從菸頭移開,在於墨瀾臉上停一瞬,又滑到梁章左胸那塊鼓起的地方。菸灰自己斷了,掉在台階上。

  "水壺別在這邊接,不乾淨。晚上到我這換。"

  裡面有人喊:"韓醫生。"

  他把煙掐在鞋底,鞋底下留一點火星,轉身進門。

  於墨瀾走出幾步,才把呼吸放慢。

  再往前走,拐彎。一棟兩層辦公樓立在前面,一面外牆被燻黑,火舌舔過的那片牆還在。

  一個兵從裡面出來,腋下夾著一摞紙,另一隻手拿對講機。

  "東線善後的吧?"

  於墨瀾點頭。

  對方不多問,把紙和對講機一起塞過來。

  "頻道三,有事呼。"

  人已經轉身進樓。

  樓側空地上擱著三隻塑料桶,桶口結著薄冰。一個女人蹲在桶前,手裡捏著空壺,壺嘴對著桶沿比了比,敲了兩下冰,沒敲開。她換到旁邊那隻桶,還是一樣。風把她的一句髒話吞了。

  於墨瀾展開手裡的紙,和梁章一起看。

  紙面發灰,字糊著看不清。翻一頁,是手繪圖,鉛筆線條粗重。泊位改線之後新畫的堆場,方塊和箭頭擠在一起,幾處用鉛筆打了叉。再往後是名單格子,欄里多數空著,少數幾個姓下面勾了幾筆。

  他把紙給梁章看,自己打開對講機。他把旋鈕擰到三,頻道里先是沙沙的空,一陣後遠處有人報數,兩個一頓,不等這邊回應。

  往北走。

  風把洗消水的嗆味從北頭推過來,混在焦糊里。於墨瀾吸氣短了半寸,改成淺喘。

  前面是一排塌掉的鋼架。彩鋼板翻起一半,編織布燒沒了,只剩鐵絲骨架。風一吹,鐵絲互相刮。地面清出了一條窄道。兩邊堆著碎磚和焦黑的雜物。

  窄道里有一排一排用防水布蓋著的東西。布面壓得扁平,每一排前面都插著一根竹竿做標記。

  更裡頭有人在動。兩個穿迷彩的彎腰拽布角,另兩個抬著擔架過來,擔架杆在窄道里別住,前頭那人罵出聲,後頭那人換了肩,擔架才平過去。

  窄道外頭有人抱著一捆新竹竿過來,準備往下一排去插。

  於墨瀾停在入口。

  梁章在他右後方三步的位置,背靠一個水泥樁子。他吐出來的白霧一截一截斷開,比於墨瀾的氣短。

  "你上次來是幾天前?"於墨瀾問。

  "記不清了,八號還是幾號,跟嘉余船回來的時候,中間在這停了一次。"梁章不看他。"這一片那時候還沒住這麼多人,應該都是後來隔離進來的。"

  "港里收到的報碼,燒死四百多。"

  "還得漲。"梁章回過頭,眼睛還是朝那根煙柱的方向。"這邊封了,北邊那窯區還在冒煙。"

  一陣風從窄道里出來,把兩人的白霧各自衝散。

  入口旁邊,地上擱著一隻鞋。


  小的,棉面。底磨得很薄,鞋帶一根長一根短,結打在靠里的孔眼上。

  於墨瀾蹲下。

  手落在地面上。

  冰冷。硬。

  他把手留在地上。掌根底下的地被人反覆踩實、燒過、又凍住。他把手掌攤開,按實半秒,慢慢收回。

  梁章在後面悶咳一聲,嘴埋進領口。

  風推過來,帶起一點灰。防水布繃緊,竹竿跟著抖。底下那幾排長條輪廓一動不動。

  對講機里電流亂刮,沙沙里夾著斷絲。那頭有人按著鍵說話,句子切碎了,只漏出幾個詞——東線、名冊、補一行、帶表進。

  於墨瀾沒問說的什麼。他把對講機往胸前一扣,撐著地面站起身。

  身邊那隻棉鞋還在地上。鞋帶那個疙瘩朝上凸著。

  他轉身,梁章跟過來。

  來時走過的路反著走。拐到那棟辦公樓跟前。燻黑的那面外牆從這個角度看顏色更深。

  樓側空地上的三隻塑料桶變成了兩隻。剩下兩隻的桶口薄冰被人敲開了,水面上浮著幾片黑灰。牆角立著一把鐵杴。

  推門。

  指揮點在一樓。靠南窗那面牆上貼著一張A4,印字,掛上去有些日子了,四角各按了一枚圖釘。於墨瀾過門檻那下眼角掃過,目光移開。

  一名軍官坐在鐵皮桌後頭,軍大衣扣子扣到頂。腰帶把衣料勒出一道刀鋒褶,壓在肋側。他四十出頭,下巴颳得發青。

  一名參謀在他斜後一步站著,手裡一支筆。桌上擱著一張手抄的電報謄件。鐵爐里剛添過煤。

  於墨瀾在桌前站定。

  「港務於墨瀾。」

  方敬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一下頭。

  「方敬。」

  名字落下,兩人目光對了一瞬,都沒再延長。

  方敬一指桌對面那把椅子。

  於墨瀾走過去坐下。梁章在他右後方一步站,左手按住胸側。

  方敬的目光先落在梁章左胸那塊鼓起上,停了半秒,又移到桌上那張紙。他指了指。

  「總指揮趙鶴銘的口徑。」

  於墨瀾的目光順著跟到桌上。

  「十天。」方敬說,「到元旦。桐嶺需要達到三條:穩定輸出、可控人口、無失控感染源。否則,桐嶺斷供。」

  鐵爐里一粒煤炸開一粒火星,跳出爐口,落在地磚上,紅起來又熄。

  「明早你們先去清點。」方敬說。

  「好。」於墨瀾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爐子裡的煤在輕輕燃燒。

  「還有一句口頭的,是對你和我說的。」方敬把那張謄件折起來,壓在下面。

  「十天做不出來,你們倆——」

  他看了一眼梁章,又回到於墨瀾臉上。

  「別想回渝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