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343章 石灰

第343章 石灰

2026-04-20 01:39:36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12月21日。

  災難發生後第917天。

  前三天的清點冊一頁一欄,姓名、性別、年齡、籍貫、生前職業、死因,每一欄都填得很齊,試圖給每一個消失的人留個名字。

  他們今天開始不再記錄死者。

  這是於墨瀾的決定。

  天還沒亮透。他和方敬站在辦公樓後檐下抽菸。檐角一串凍得發黃的冰溜子,比昨夜長出半寸。方敬從煙盒底里把煙捻出來。兩人呼出的白氣和煙攪在一處,貼著牆根往下沉,再被過堂風鏟走。

  方敬清了清嗓子,先開口:"瘟疫和火災之後,桐嶺必須恢復生產。前天那道零號令把石灰、水泥、化肥庫存幾乎全部運走了。還抽走二百個青壯。"

  "第六號公共衛生通報一發,渝都跟桐嶺往來的船就大幅減少了。我排船就看出來了。渝都不可能養一個淨消耗的據點。"於墨瀾說。

  方敬彈了一下菸灰。風把菸灰往於墨瀾這邊撇過來,沾在他褲腳。

  "江口那條船十天後不來,沒糧,沒藥,沒鹽。"方敬說。

  "一起死。"

  "嗯。"

  兩人抽完。方敬把菸頭按在鐵皮牆上按,捻出一個小小的漆灰坑。

  上樓。方敬把那冊子合上,塞進鐵皮櫃。櫃門關上,鎖扣咔一聲,鑰匙落他口袋裡。死人的名字從此留在櫃裡,沒人再去翻。

  於墨瀾下樓,往登記處走。

  小黑板上粉筆字新寫的。

  【登記處:憑票發糧,一人一次。】

  沒有人通知大家規則改了。

  登記台前的隊伍有人開始排,分三列。

  隊伍從鐵皮牆外一直拖到街口。上千個人身上散出的潮濕的膻氣貼著牆根漫出來。風不大,氣味也不散,蓋在隊伍頭頂。

  李會計坐中間,韓榮坐右邊,棉襖外頭套著一件灰綠軍工裝,沒披白大褂。兩個助手坐左邊。韓榮把袖管挽到小臂中段。桌上那瓶消毒水昨夜凍過一回,韓榮用力擰開。

  於墨瀾走到登記台後一步,站下。

  前排第一個是鎮上的一個青壯。報了名字。助手翻他手看繭——不厚,顏色發紅。韓榮伸手按他肋下,按半秒。他沒咳。

  李會計撕下一聯票推過來。

  "建材廠報到。"

  那人接票擰進棉襖內兜。他往前走兩步,從側邊下去。兵讓開半步。

  "下一個。"

  

  接下來是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孩子七八歲,臉凍紫了,貼著女人的身前。女人外套肩頭結著一層硬霜,不知在寒氣里站了多久。孩子的睫毛上掛著兩顆沒化開的水珠,半眯著,不讓人看見他在看什麼。

  韓榮的手指在孩子胸口按半秒,又按到肚子一側。手回來時他噴了下消毒水。

  "孩子半份。"他又說一次,"女的也是。"

  李會計寫:"輕活棚。半糧兩份。"他撕下兩聯票。

  女人把票按進孩子手裡。孩子的手握不緊,女人就把他手合攏,最後用自己的手心整個包住。

  "下一個。"

  隊伍挪前一步。他們上來、伸手、被看、被按、被指去一個方向。鞋底挪動的聲音湊在一起。後排有人小聲問能不能先領糧後幹活,沒人理他。

  第六個上來的時候,前頭那人半拖半架地把他扶上來。

  老人穿一件深色棉襖,袖口磨出絮,領下那顆扣子掉了。他個子不高,背微駝,下巴上一層花白的短須。他沒看登記台,眼睛盯著自己鞋尖。

  跟著他上來的是個壯年漢子,三十出頭,一隻手搭在老人後肩上。他身上那件罩衣的前襟沾了一塊長條狀的白印。

  "他叫袁長水,我爹。"那漢子說,"建材廠的。"

  "你呢。"

  "袁桂生。也是鎮西建材廠。"


  "你先等下。"

  助手托起老人的手。手背粗,指節發脹,掌心幾個老繭白了——最近一陣子沒使過力氣了。韓榮把手指從老人肋下頂上來按一把,又按肩胛。老人站著沒晃。韓榮的指腹在老人鎖骨那塊擱了半秒,才撤。撤的時候他鼻子裡哼出一個極輕的音,算不上嘆氣。

  韓榮把手擱下。

  "多大?"他問。

  "六十二。"袁桂生替他答,"氣不好,冬天有點重。"

  "他不行。"

  三個字。李會計的筆落下。在袁長水那一行後頭劃一道短橫,旁邊寫一個"南"字。

  韓榮轉向袁桂生。

  "你進去。"

  袁桂生的手還搭在老人胳膊上。他沒立刻松。

  "我能跟他一起……"

  "那邊不發。"韓榮說。

  袁桂生沒接上這句話。

  "什麼?"

  "那邊不發糧。"韓榮又說一次,"你聽清楚沒?"

  袁桂生的手停在桌沿。袖口掉了一絲線頭,在風裡飄。他嘴裡嚅動一下又吞回去。

  "爹。"袁桂生側頭看父親。

  袁長水動了一下。他把兒子那隻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去,順手替他把袖口那絲線頭按進棉絮里。

  "去。"

  袁桂生站在原地。他那張票還擱在冊子上。

  袁長水這時候抬了一次頭。他看向自己兒子,轉身往主街南端那頭走。

  袁桂生看著父親的背影在隊尾被幾個排隊的人擋住,露出來一節又被擋住,最後一次被擋住以後沒再出來。

  登記台外沿那列隊伍里有人小聲哭了一下。又被人頂了一下,停了。

  "下一個。"李會計說。

  他的筆尖在那個"南"字的豎鉤上頓了一下,墨點沒抖下來。字還算端正。

  韓榮不再看人的臉,直接用手去分辨。手指落在每一具身體上的地方都不一樣,從肋到肩,從脖子到腋下。按下去的時間也不一樣,短的半秒,長的一秒。

  於墨瀾在登記台後又站了幾秒。他看了一眼袁桂生,這漢子蹲下身,兩隻手搭在膝上,沒起來。

  於墨瀾轉身出了鐵皮牆那一圈,往倉庫那頭走。他要把桐嶺盤一遍。

  糧庫門開著。他跟管庫的對上月入庫單,核現存的米、麥、紅薯雜糧。手指數過一袋袋米麵上頭的粉筆記號,"六號進"、"九號發"、"十五號抽",最後那一串是零號令那天的。零號令抽走的那部分還沒銷帳,得銷了重算。

  藥那頭方敬在。兩個人把幾類特效藥和基礎藥分開數。經過這麼多天的疫情,藥已經沒多少了。青黴素一架、磺胺一架,糖鹽水、退燒的各一架。方敬不懂這些,盤得很慢。如果程梓在的話,這些藥不需要一個小時就理清楚了。

  然後是煤場。

  煤堆矮了一半。於墨瀾踩上堆頂,底下松,膝蓋一沉。他從頂上看下去,煤堆最外緣一層凍結了,是前兩天凍雨滲進去的;裡頭還是黑的,乾的,能燒。他從堆頂下來,鞋底沾著煤灰,走一步留一個黑腳印。

  復工需要的人力按工種、按體力重排。他算到中午,沒算完。

  午後凍雨又開始下。雨不大,就是一層很涼的白氣。落在肩頭沒聲響,等抖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一截。

  他下北坡看新挖的坑。

  新坑一丈見方。石灰車進坡以後,四十袋生石灰甩到土上。周兵指揮幾個兵往坑邊一袋一袋拖過去。麻袋底磨破,白粉漏出來一條細線,從車邊一直到坑沿。

  梁章站在坑沿,手裡是一截粉筆。坑沿掛一塊木板,板上兩個字:

  【今日】

  底下幾道粉筆線。


  兩個兵把一具裹在布里的屍體抬到沿邊,兜起布角,往下放。屍體落底。石灰粉撲起一小團。那股嗆味順著鼻腔直接鑿到腦後,舌根底下起了一層硬辣。他沒咳,轉了半步,把風側到身後。

  梁章在板上劃一道。他沒抬頭。

  又一具,煙嗆死的。一道。

  坑底傳上來石灰遇水發熱的那種悶響。底下幾個人穿著防雨布踩在白漿里,從鐵皮桶里舀漿子往屍體上澆。

  劃到第八個的時候,抬過來的擔架前頭那人腳底一滑。擔架歪了一下,布裹的屍體從一側滑下去半截。一隻棉鞋從布角里脫出來,落在坑沿的凍土上。

  抬擔架的兩人穩了一下,把擔架重新兜正。兩個兵抬著擔架從鞋旁邊繞過去。屍體放進坑底,石灰蓋下去。

  梁章在板上又劃一道。

  後面擔架抬上來的那一具,腳先進。過鞋那兒的時候,擔架後頭那人只把腳挪了半寸,從那隻棉鞋邊上擦過去,沒踢到它。

  於墨瀾往坑底看。

  坑底幾個男人,旁邊是鐵皮桶,正用掃帚往坑壁上抹石灰漿。掃帚沾了漿子,一下甩上去,牆面掛住一層白;下一下再抹,白漿慢慢往下流,流到前頭那具屍體頭頂上,又被後頭那一勺壓下去。最裡頭那個人,他認出來了,袁桂生。

  他衣服下擺上已經濺了一截白的。掃帚在桶里蘸一下,往坑壁上抹。他沒抬過頭。

  梁章這時候抬頭,看見於墨瀾。

  "埋了四十一個。"梁章說。

  於墨瀾點點頭,轉身順北坡上去。坡面上凍土疊著層層腳印,南街那幾排平房在低處蜷著,屋頂是平的,沒煙。他看了一眼,轉開。

  下午他在煤場跟倉庫之間來回。他在本子上畫,給方敬的兵帶命令,加一欄,減一欄。筆尖過紙面的時候手腕發僵,他停下來在掌心裡搓兩下。

  午後三點前後。外頭一聲槍響,被凍雨壓住,沒擴開。他往外面望了一眼,筆沒停。

  天色落下來一層。

  門板卸下來的時候他還在寫。

  辦公樓里,陳參謀在燈下把今晚要補登的名字一行一行過。梁章進來報今天處理的遺體數量,說話短促,嗓子裡卡著一點東西沒咳出來。陳參謀加到一起,火災後共計死亡四百四十三人。他把筆帽扣上,合上夾子。

  於墨瀾從辦公樓出來,站在階前。

  北坡那條窄道背風。鐵皮牆根下幾個青壯蹲著吃工餐。一隻鋁皮飯盒,一勺粥,放了鹽。粥稠得能插住勺。有人扒拉兩口就把飯盒貼在臉頰上取暖;有人掀開看一眼又蓋上。

  袁桂生蹲在最外頭那一個,飯盒擱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越過鐵皮牆頂,往主街南端看。

  南端那一片平房的屋頂是平的。夜裡看不出哪一間亮燈,光漏不出來。那一片房裡今晚大概不會生火,沒糧,沒柴,生了也是空熱。

  他看了很久。最後低頭把勺子往飯盒裡一插,吃起來。粥面被切出一小道溝。

  於墨瀾從階前看過去。看見他抬頭。也看見他低頭。

  梁章也出來了。他出來以後沒站定,先扶住柱子咳了兩聲。咳完才開口。

  "下午登記台那邊認出一個混進隊裡重領糧的,槍斃了。"梁章說。

  "什麼人?"

  "鎮西的。混了兩回。第二回被李會計那個助手認出來了。"

  於墨瀾把目光從屋頂上收回來。他看自己鞋尖,鞋面落了一層薄的石灰粉。這層粉從早到晚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踩進雨里就化,化完再落,又白上一層。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