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22日。
災難發生後第949天。
雨夾冰貼著頭盔打下來。
於墨瀾坐在黑車后座,右手抓著後扶手。喬麥的背就在他前面,雨水順著她雨衣後片往下走,一道一道落到他的褲腿上。黑車過一道裂縫,車尾一跳,他左臂上的紗布被袖口扯了一下,疼從傷口邊往上頂。
"別抓後架。"喬麥說。
於墨瀾沒聽清,頭盔里全是雨點敲殼。
喬麥放輕油門,把車速壓下來一點。
"抱我腰。"她說,"你摔下去,我還得回頭撿你。"
於墨瀾用右臂環住她腰側,左臂貼在自己胸前。他沒往裡收太多,只讓右手扣住她雨衣外側的扣帶。
"疼就拍我一下。"
"知道。"
趙國棟騎灰車在前。灰車後架上裹著一條黑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那支八一槓。槍不上膛,彈匣另放。於墨瀾看著那一條布,想起天沒亮時藏車點的牆根。
他們沒有在化工廠區多待。
昨夜打回來的三輪車停在矮房後頭,車斗里那袋白灰漏了一路,後來扔地上了。趙國棟先收槍,八一槓退彈,喬麥剪下塑料布把槍身裹住,綁到灰車後架內側。兩支短槍機件松,子彈也少,趙國棟罵了句垃圾,把槍身零件用石頭砸了幾下,丟進西邊排水溝的黑水裡面。
幹事掉的舊五四手槍留了下來。
喬麥給於墨瀾換藥時沒讓他自己拆。她把相機帶解開,拿碘伏沖了,讓他把左臂往側面伸。
"不滲血了。"她說,"路上顛起來還會開。"
"我夾著胳膊。"
"你最好真夾著。"
她把他那隻包里的備用油布和彈包拿出來,掛到自己車前。於墨瀾要伸手,她用手背擋了一下。
"你那隻手少使。"
於墨瀾把包帶換到右肩。
趙國棟把三輪車油管卸開,汽油放進備用桶。那輛三輪車不能再開,他把輪胎扎了,鑰匙丟進排水溝,又把車推到塌牆後頭。兩輛摩托各添一部分油,備用桶掛回黑車後架。
走哪條路,也是在那時定下來的。
主路可能有人等。廠外邊太顯眼,南環那邊不能碰。趙國棟只給一句:走往東的鄉道,路斷了就下車推。
他們騎出化工區時,路邊酸鹼罐上的冰已經開始往下滴。
化工區外沿是連片的酸鹼罐,幾排罐體倒在地上,地面被酸水反覆濺過,顏色發青。兩輛車貼外沿走,一直沒停。
於墨瀾的左臂不能垂著。垂一會兒傷口邊就被袖子拖住。他把胳膊壓在胸前,右手扣著喬麥腰側。黑車每過一塊碎水泥,喬麥的腰都會往前頂一下,他跟著往前,不敢讓自己的身體往後墜。
"前面有溝。"喬麥說。
"看見了。"
"你別看路,看我車。"
他把視線收回她背上。喬麥雨衣肩膀上膠布貼的裂口還在。
野地沒法走,想繞開聯防出城只能從城區外沿走城市路。災後的城市沒有什麼汽車走,非常安靜,顯得摩托聲音很大,但路上沒人。旁邊的樓門都緊關著,門前水坑裡浮著泡開的紙。事情發生幾個小時,於墨瀾沒有看見追兵,也沒有聽見車從後面追上來,可涪陽已經不能待了。
往東切到一段水泥鄉道。路面裂出幾道大縫,縫裡有凍住的泥水。趙國棟下車推過縫。喬麥把黑車拐到外側滑過去,車把往右偏了一下,於墨瀾右手扣緊她腰側。
"疼了?"喬麥問。
"車滑。"
"滑你就抱緊。"
他說不出別的,只把右手往前挪了兩寸,抓住她雨衣的扣環。
繞到主路外緣時,雨水從雨衣帽檐往下掛。
趙國棟沒讓車往南環那條線拐。三人沿舊鄉道繼續往東,路邊有一段災前施工便道,土被車軋硬了。
便道上有車轍,是新的,寬度像皮卡。三人不上便道主路,沿外側的草溝推車,推了幾百米,喬麥在路上看見兩道鞋印。膠底,鞋碼大,往東。
"今天有人走過這條便道。"喬麥說。
趙國棟只把灰車往草溝更里側帶,避免留下摩托車印。
後來切回老國道。省道這一段是涪陽到豐陵的主路。塌方一段一段,不連續。路好就騎,路斷就推。雨沒停,比從化工區出來時小了一點。
黑車油表往下壓時,喬麥那壺備用油倒進了油箱。
"還撐得住?"她問。
於墨瀾知道她問的不是油。
"能。"
她把空油壺重新綁好,綁得比原來低一點,不碰他的膝蓋。
天黑前,他們看見路邊的氣象站。
氣象站是兩層小樓,院門倒了一半,門牌還在。觀測場圍欄缺了兩段,百葉箱歪在草里,雨量筒倒扣在水泥台邊。小樓側後有一間車庫,捲簾門拉下一半,門底卡著一塊塑料板。
趙國棟先下車進院查。值班室是空的,桌上只剩一本皺巴巴的觀測記錄,潮了。窗玻璃碎在窗台里。旁邊車庫裡停著一輛報廢皮卡,輪胎癟了,後斗里有兩隻空桶。
"車庫。"趙國棟說,"摩托頂門,人在裡面待。"
喬麥把黑車推進去。於墨瀾從后座下來時,腳先落到一灘水裡,膝蓋一軟。喬麥伸手託了他右肘一下,托完就去關車燈。
趙國棟解灰車後架。塑料布一松,八一槓露出來。
"現在不要了?"喬麥說。
"出涪陽這段沒人追,夠了,先藏這裡。"趙國棟說,"明天再往東,如果進豐陵,長槍藏不住。手槍留著。"
他把槍機和復進簧塞進報廢皮卡的備胎槽,彈匣找了塊廢塑料布裹了,埋到另一處。槍身重新裹好,推到車庫裡那排廢電瓶後面。
關好車庫大門,三人才把雨衣脫了,濕衣服分開攤開。
手電扣在一隻塑料桶里,光線只照見桶周圍。三人靠著吃壓縮餅乾,輪流喝水。
喬麥先把水壺遞給於墨瀾。
"先喝兩口。"
於墨瀾接過去,右手擰蓋。喬麥沒催他,把他的那塊餅乾拆開,連包裝一起放到他膝邊。
"路況差,油可能撐不到豐陵。"喬麥說。
"路上換。"趙國棟說。
"跟誰換?"於墨瀾說。
"先找空屋。"趙國棟把餅乾碎屑倒進嘴裡,"人多的地方不進。"
趙國棟把車庫後窗那塊鐵皮挪開。外面是氣象站後院,水泥地上積著雨水。觀測場那邊沒有燈,圍欄缺口也沒看見人影。
他把鐵皮放回原位,背包做枕頭,靠牆根。
"我先睡兩小時。"
「你在那個廢車裡面睡唄。」喬麥說。
「警戒。」趙國棟說。
喬麥坐到捲簾門內側,格洛克放膝蓋上。於墨瀾上了廢車,把座椅往後掰,左臂搭載車窗框上,右手搭在自己的槍上。
血流得不多,但是疼勁上來了。
輪到於墨瀾守門時,他在車庫裡走了一圈,把捲簾門的縫壓緊。門外是院裡的水泥地,雨打了一片淺淺的水窪。捲簾門底下一道縫裡吹進來冷風,貼著他的鞋底走。
他從車庫小門繞回值班室。
值班室門沒了,門框還立著。靠窗那張辦公桌翻在地上,抽屜被拉出來,裡面的紙泡成一團。牆上原本貼著一張氣象觀測流程表,紙被撕掉半張,底下露出水泥灰。水泥牆上有兩道紅漆。
紅漆邊上有拖痕。豎一道,橫一道,不知是十字還是打了個叉。
紅漆下面沒有字。沒有日期,沒有箭頭。地上落著兩個紅點,桌腳上也蹭了一道。牆根那一小塊水泥比旁邊亮,刷漆的人手上帶了雨水,漆順著水印往下拉出一指長。
於墨瀾沒去摸那道漆,轉身回車庫。
趙國棟醒著。他沒動,聽於墨瀾的腳步。
"牆上有紅漆做的標記,刷了不久。"於墨瀾說。
"刷在哪兒?"
"氣象流程表下面。"
趙國棟這時候才從包上抬起頭。他朝捲簾門望,沒看於墨瀾。
"附近有人。"
於墨瀾坐回灰車那一側,左臂靠牆。牆上的冷透過紗布邊往裡鑽,他把胳膊稍微墊高一點。
喬麥那邊也醒著。她把自己的水壺推到他右手邊,又把槍換了一個角度,槍口對著捲簾門外側的水泥地。
之後三人還是輪流休息,但都睡得淺。
東邊發灰時,於墨瀾起來上一次捲簾門外。雨停了,水窪變淺了。氣象站外的舊鄉道往東伸出去,路面被雨水洗成一條灰線。
他走回車庫。趙國棟已經在收車上的塑料布。喬麥把手電塞進包。
"出發。"趙國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