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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火堂

2026-05-04 01:41:38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30年1月23日。

  災難發生後第950天。

  氣象站院裡的水泥地上還殘著昨夜的水窪。雨停了。風更冷。

  喬麥騎黑車,於墨瀾坐后座。趙國棟騎灰車在前。

  省道往東這一段,前兩公里好走,再往東是連續的塌方。塌方旁邊有一條災前的檢修便道,水泥的,被冬天的冰拉裂過幾道,能騎。三人切到便道,沿邊走。

  天慢慢亮。雨落了一陣又停,一股微酸味。

  走過幾段塌方後,前面出現一段被沖歪的國道護欄。護欄外側是斜坡,災前是綠化帶,現在野草都焦了,剩下泥。護欄內側是一段寬路肩,災前是公交停靠點。停靠點的牌子還立著,2020年代的標準公交站台候車亭,鐵皮頂。鋼化玻璃側板。玻璃沒了,字糊了,鋼架和頂棚還在。候車亭後面還有一間小屋,以前放掃帚、路錐和站牌備件,門板還掛著。

  三人騎到那一段,趙國棟先減速。

  亭子裡坐著一個老頭。

  五十多歲,白頭髮,薄棉襖外面罩一件乾淨的灰布褂。腳上一雙解放鞋,鞋面沒破。他右腳鞋幫沾著泥,襪口也有泥。他身邊沒有行李,亭子鋼柱下放著一隻空塑料瓶,瓶口朝著路。

  他看見兩輛摩託過來,沒起身,抬手——五指張開。

  趙國棟把灰車停在亭子前二十米。喬麥把黑車跟著停。三人都沒下車。

  "過路的嗎?"老頭說,"能不能給點水?"

  趙國棟把灰車支穩。

  老頭繼續坐在亭子裡。

  "我在這兒坐了一宿。"老頭說,"給一口水就行。我不靠近你們車。"

  趙國棟下車。他沒把車停在亭子前——把車一首推到亭子十米外,讓喬麥在車邊等。於墨瀾從黑車后座下來,跟在趙國棟後面。老頭的眼睛先落到水壺,再落到三個人腰側。

  走到亭子五米。趙國棟停下。

  "為什麼坐這兒?"

  "昨晚雨大。"老頭說,"坡下的泥塌了,我腳滑了一下。天黑,不敢往前走。"

  

  "從哪來的?"

  "西邊。往前找人。"

  "找誰?"

  "路上人。"老頭說,"管這段路的人。"

  趙國棟沒接這句。他先看老頭兩隻手。左手空著,右手壓在膝蓋上,袖口垂下來一截。

  "那隻手拿出來。"

  老頭把右手抬起來。灰布褂袖口往下滑,腕骨往上三指有紅色的刺青。豎一道,橫一道,針腳粗,邊上有幾處淺淺的斷口。

  "這什麼記號?"趙國棟問。

  老頭放下手腕。

  "路上認這個。"老頭說,"有這個,過路少挨問。"

  "誰認?"於墨瀾問。

  老頭的臉轉向於墨瀾,眼皮垂著。

  "涪陽那邊過來的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於墨瀾說。

  "不幹什麼。"老頭把空瓶往腳邊撥了一下,"你們要是走南環外頭,我能說一條不碰人的路。再往前也有地方歇,能燒熱水,有人守夜。"

  "先說誰認這個。"趙國棟說。

  "堂里的人。"老頭說。

  "什麼堂?"

  "火堂。"

  "火堂是幹什麼的?"於墨瀾說。

  "給人留路的。"老頭說,"這年月一個人走不遠。進了堂,有飯就一起吃,有藥就先救命。犯過錯的,想洗一洗,也給洗。"


  "洗什麼?"喬麥在車邊說。

  "洗罪。"老頭說,"天上東西砸下來,不是沒緣由。人作惡多了,老天才把水和火都放下來。能活到今天的,誰手上沒沾過一點血?認了罪,才好往後活。"

  趙國棟看著他。

  "邪教。"趙國棟說。

  老頭這才急了,背貼到候車亭鋼柱上。

  "不是邪教。"他說,"你們別聽外頭亂講。我們不搶人。堂裡頭有規矩,誰帶糧誰入鍋,誰有藥誰登記,老人娃娃先吃熱的。沒有火堂,我老頭子早死了。"

  "手腕上這個,也是規矩?"於墨瀾說。

  老頭抬起右腕。

  "路上好認,免得自己人互相為難。"他說,"水能給一口嗎?我說這麼多,嘴都幹了。"

  趙國棟沒動。

  "火堂在哪兒?"趙國棟問。

  "南環路政那邊。"老頭說。

  "收人?"

  "也收。"老頭說,"你們這種有槍、有車的,去了更好。堂里缺會走路的人。"

  "去了要交什麼?"喬麥說。

  "不是交。"老頭說,"大家湊在一起活命。糧、藥、油鹽,誰有誰拿一點,堂里給你記著。以後路上遇見,知道你是自己人。留個印不是嚇人,人得記住自己改過了。"

  "拿不出來呢?"於墨瀾說。

  "剛進去的人,誰一下子拿得齊。"老頭說,"先住下,先聽堂里的。以後慢慢補。"

  老頭說完,朝於墨瀾望。

  那一望落在於墨瀾的左臂、衣兜和車載包上。

  趙國棟這時候己經走到老頭身側。

  左手按住老頭肩膀,右手把格洛克頂在他肋下。

  "手背後。"

  老頭把兩隻手挪到背後,灰布褂袖口滑回腕骨上。

  "小喬。"趙國棟叫。

  喬麥把摩托推到亭子邊,下車,從車架內側抽出細繩。趙國棟接過,繞過老頭兩隻手腕,又把繩尾穿過鋼柱。

  "你們要水不給,要路也不問清。"老頭說,"那就按你們自己的罪走。"

  "他會報信。"喬麥說。

  "他會。"趙國棟說。

  "那?"於墨瀾問。

  "他還沒動手。"喬麥說,"就綁這兒?"

  "他喊得出去。"於墨瀾說。

  "敲輕了沒用,敲重了人就沒了。"趙國棟說。

  老頭喘了幾下。

  "我就是討口水。"他說,"沒害你們。"

  "你在這兒等人開口。"趙國棟說。

  他把老頭從鋼柱邊拉起來。老頭腳下一軟,膝蓋撞到亭子水泥邊上,自己又站住了。

  候車亭後面那間小屋門板還能推開。裡面堆著一隻裂開的塑料路錐、半截掃帚柄和兩塊站牌鐵皮。趙國棟把老頭推進去,讓他背靠牆坐下,雙手反綁在身後,又把繩尾繞過窗框下的鋼筋。

  "想殺就殺。"老頭說,"不殺也一樣。堂里會來人,路上會有人問你們。到時候你們的罪更重。"

  喬麥看著門。

  "不堵嘴?"

  "不堵了。"趙國棟說,"有人路過,聽見就聽見。"


  於墨瀾把地上那隻空塑料瓶撿起來,放到老頭腳邊,沒給水。

  趙國棟把門關上,沒鎖也沒頂。

  "能不能等到人看他的命。"

  三人離開亭子,推著車走。

  走出三百米,喬麥才開口。

  "他說的那個地方,要不要去看一眼?"

  "不去。"趙國棟說,"不冒險。"

  "不看看那老頭會不會有人來接?"於墨瀾問。

  趙國棟把灰車往前推了一段。

  "不蹲。"他沒解釋為什麼。

  喬麥把車把往左轉一截,跟在灰車後面。

  離開候車亭後,雨又起了。

  三人到一段較好的混凝土國道開始騎車。兩邊都是災前的農田,現在是黑色的濕地,地里的莊稼死了一批,後面的荒草長出來又死,都焦了。雨打在頭上不響。能聽見。

  趙國棟在前面減速,做了個手勢——停。

  三人在路邊停下。

  "火堂這名字,"趙國棟說,"我以前聽過。"

  於墨瀾從后座下來。

  "以前?"於墨瀾說,"哪年?"

  趙國棟把帽檐往上推一點,雨首接打在他臉上。

  "就聽過。"他說。

  於墨瀾沒追問。雨下了一陣,三人繼續往東。

  黑車油表快見底。喬麥停車,把後架上的備用桶解下來,給黑車倒了一壺。

  三人騎過一段災前的鄉鎮水泥路。路邊有一塊倒地的指示牌,原本寫著"豐陵縣,86KM"。指示牌下沿埋在泥里。趙國棟下車掃一眼。底色褪了,幾個字還能認。

  路邊開始看不清車轍時,他們到一處災前的鄉鎮道班房。二十年前修的水泥小屋,牆刷過白,外面跟黑雨澆過的其他建築一樣,灰黃。門沒鎖,裡面的工具早被拿走了,水泥地是乾的。三人推車進屋,兩輛摩托靠牆。

  「涪陽那邊管不住了。」喬麥說,「溝里沒人管,分診門口也沒人管。外地人進去幹活,拿到手的還要被扒一層。」

  「渝都按舊數撥糧,下面按新數發。」於墨瀾說。

  "中間那截去哪兒了,沒人會貼出來。"喬麥說。

  "豬圈裡有答案。"於墨瀾說。

  喬麥把自己的格洛克拆開擦了一遍,再裝回去。

  趙國棟在屋的另一邊坐著,背靠牆,手搭在槍套旁邊。

  "火堂,"喬麥坐下後開口,"是這陣子才設的,還是早就在?"

  "最早跑東線的時候沒有。"趙國棟突然開口,"那時候沒有。"

  "現在有了。"

  三人分了夜裡的班次。

  門外最冷那陣,西面有摩託過來。至少兩輛,在國道主路上,離道班房約幾百米,三人都聽見了。

  趙國棟的手按到格洛克上。

  摩托沒靠近。過了幾分鐘,那兩輛車往南拐了,再過一會兒,國道主路只剩雨。

  "不是沖我們來的。"趙國棟說,"往南去了。"

  "南邊有岔路?"喬麥說。

  "有。"趙國棟說,"接南環外。"

  於墨瀾把門縫壓住,沒再往外看。

  外面灰起來後,喬麥先出去看車,她出去時拿著相機,回來時手套濕了。

  "拍了岔口那邊的車印。"她說,"兩輛摩托。路邊水泥樁上也有十字,不是刷的,刀子劃的。"

  喬麥把手套上的水甩掉。

  趙國棟站起身子。

  於墨瀾把門拉開往外望,國道往東那一段路面上沒有人,只有水順著裂縫往低處流。

  "再遇到人先看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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