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27日。
災難發生後第955天。
縣道橋面斷成兩截。
橋頭幾輛麵包車被推到一側,車殼掏空,連車座都沒有。車架靠護欄鏽成紅黑兩層。行人踩出來的小道在車架間鑽過去,縫裡嵌著碎塑料片。
趙國棟在橋前停下車。
再往前,縣道貼著豐陵縣城外坡走。谷口會往上送聲音,高地上也能看見路上的情況。兩輛摩托不能再騎。
斷橋北側那處廢石料場是事先在地圖上記的位置。過磅房塌了半堵牆,料斗歪在水泥坑裡,後排裝料間頂塌了一半,雨從缺口下來,地上一攤黑水沿料粉淌出去。兩輛摩托被推進裝料間最深處。喬麥把GG布蓋在車上,又把麻袋朝車座外沿壓一壓。於墨瀾用腳把碎石子掃散,車轍印一併抹掉。
趙國棟拆開隨身包,留下兩隻空壺、半袋粗鹽、一卷醫用膠布、一板消炎藥和三塊壓縮餅乾。能惹眼的東西用塑膠袋包好,分開埋進料斗後頭那個水泥槽,再去撿了幾片爛木板擱上去,把摩托整體擋住。
"過了這兒用腿走。"趙國棟說,"小心點,這邊亂。"
"得加點汽油。"喬麥把第二隻空壺接過去,"再問吃的。"
"汽油不一定換得到。我們帶的東西也不夠。"趙國棟把遮蓋物又踢了幾腳。
坡頂那道鐵絲網壓在於墨瀾的視線盡頭,他把臉朝趙國棟這邊轉過來。
"不亮身份,不登記。"他說,"就說涪陽那邊散過來的。名字得換。"
趙國棟點頭。
"三個人對一遍。我叫趙鐵柱,你叫於黑河,她叫喬米。"
喬麥把臉朝旁邊偏。
"喬米。"她又念一次,"難聽。"
"難聽才沒有人總念。"趙國棟說。
水站設在坡下舊加油站旁。
站房還留著加油棚的平頂。兩隻紅漆水罐架在檐下,膠皮管接到下面那隻水槽。水槽前橫一道鐵欄杆,把接水的人分成兩邊。靠坡那側給坡上的,靠路這側給外來人。欄杆里那道地縫磨得發亮,外側那一道還壓著舊泥。站房柱子旁靠著兩個男的,腰上別著短獵槍,伸手就能取。
於墨瀾先聞到的是氯味。再走兩步,水槽底下泛起的土腥也跟上來。
外側隊伍五六個人,把袋子擺在腳邊。袋口收得緊,袋身浮著雨水。欄杆里那一隊不帶包,每人手裡一塊鐵牌,牌面一道陽文火苗,朝向都和坡上小區那一側一致。
欄杆中間是個女人。三十不到,迷彩外套外頭套著雨衣領子。左肩掛槍帶,槍背在背後,右手握一支筆。她讓前一戶把桶提走,才轉向三人。
"56半。"趙國棟小聲說。
那女人沒讓三人貼近水槽。
她那支筆尾端先從趙國棟的鞋尖橫過,再到於墨瀾和喬麥。每雙鞋掃一下,再朝上抬一寸落到褲腳。看完一遍才開口。
"哪來的?"
"涪陽外頭散過來的。"趙國棟說。
"具體哪段?"
"涪陽北。那邊不好混。出來換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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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欄杆里那個矮些的男人喊一聲,讓他把桶往前推。回過頭時,那道目光落在喬麥臉上,多瞄了兩眼。
"涪陽離這邊不近。昨天在哪兒過的?"
"柳壩那邊找了個房子擠一晚。"趙國棟說。
"沒人?"
"沒活人。"
"柳壩。"她念一句,"那邊是沒活人。"她的視線挪到於墨瀾左小臂上,"胳膊。"
於墨瀾把袖口往上卷出繃帶邊。
"幹活磕破了。"他說。
"來過火的?"女人繼續問。
"不過火,換點水。能有活干,給吃的也行。"
女人筆尖在指間轉一圈,指了指趙國棟腳邊那隻空壺。
"水有,拿東西換。"她說。"幹活不招外地人。想留在豐陵就得過火。叫什麼名?"
"趙鐵柱。"趙國棟說。
女人眉毛皺了一下。
「於黑河。」於墨瀾說完指著喬麥,「喬米。」
「呵。」女人把名字記到本上。拿筆的那隻胳膊袖子往下掉了一點,右手腕內側露出一截深青色的紋身。三道短橫壓一道豎線。
路上那老頭就一橫一豎。
女人沒遮,反而把袖口朝上又拽出一寸,把腕內露得更整。
"看什麼?"她說,"沒見過火堂里的?"
"沒見過這麼齊整的水站。"趙國棟接了話。他從內兜摸出消炎藥,之前已經用刀裁開了。他拿了兩粒,隔著欄杆遞過去。
「頭孢。」
女人沒用手接。她從站房窗台上拿過一隻不鏽鋼托盤,讓趙國棟把藥粒擱進盤裡。她對著光看鋁箔上的字,掂了一下,才點頭,朝欄杆里那個矮個男人甩下巴。
"給他們水。走外面。"
矮個男人拎起膠皮管,塞進趙國棟的壺口。這根管比裡頭那根短一截,接縫處用膠布修過兩道。水從管口衝下來,消過毒的味在冷空氣里散開。
趙國棟接水時眼睛朝兩個別槍的男人那邊走過兩輪,先看槍,再看腳下站位,又看人。兩個人之間那道空當能過三個人。兩支獵槍都是雙管舊件。
於墨瀾的眼睛朝桌面那本薄冊的邊走過去,又掃到那本厚的。薄冊外皮乾淨,厚冊外皮磨了,封皮一角被硬物壓出過一個圓痕。
隊伍接著往前走。
欄杆里隊那幾人面色發黃,但衣服齊整,手心都拿著鐵牌。最前頭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開口跟矮個男人喊了句什麼,矮個男人就把他的桶提到管口,給他直接灌滿,讓他先走。臨走前他把一隻用塑膠袋裹緊的小包擱到桌沿。女人沒去看包,把它往窗台底下掃進去。
外側那一隊不一樣。
一個穿棉襖的中年男人輪到的時候,把一隻不鏽鋼保溫杯擱上去。那女人朝杯口掃一下,讓矮個男人把水倒到杯沿往下兩指。男人接過時朝坡上那一頭略彎了彎腰,再把腰直起來,拿著杯子退到牆根才走。
外隊後面跟著一個老頭。
老頭領完水沒立刻走。他湊到女人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紅紙,紙上寫著幾個名字,有兩個被塗改過。
"山枝姑娘。"老頭朝桌沿湊近,"我家老二,昨天清屋的時候被帶走的,說是去灰場還債……這名兒能劃掉不?"
山枝沒抬頭。她翻開桌上那本厚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格子裡滑過。
"還債的事,帳上寫了,劃不掉。"她說,"下一季補名時,讓你家老大頂上。"
老頭縮了縮肩膀,沒敢再問。他把那張紅紙塞回懷裡,抱著水壺低頭走了。走過外隊隊尾時撞上了站柱子旁邊那個別槍的男人。男人沒讓,老頭自己點了兩下頭,側身出去。
水槽另一頭圍著三個人。
中年婦女懷裡抱著一個包得嚴實的小包。包外裹著一件大人的舊外套。包里發出一聲哼,被外套擋住一半。婦人先把懷裡那隻小袋子朝別槍的男人腳邊推近一寸。袋子半癟,裡頭裝著干紅薯。
"上貢了嗎?"別槍的男的斜著眼。
"上了。半袋子剛交到那邊。"婦人朝後面那棟樓的方向偏一下頭。
"等著。"男的說,"一會兒巡路的三輪過來,有帶藥的,給你們勻一針。"
"勻得到嗎?"
"一會兒才知道。"
婦人把袋子往男人腳邊推得更近一寸,自己退到牆根去站著。懷裡那個包的下沿被風掀起一點。
水壺裝滿,沉甸甸的。趙國棟提起來試分量。
"謝了。"他把壺擱回腳邊,"我們想往東走,沒吃的沒法趕路。"
山枝把那兩粒藥收進兜,在薄冊子記上帳。
"坡上是中心區。你們罪人不能進。"她說,"想往東走,下碼頭那條舊道。有願意跟你換東西的你就換,換完趕緊走。你們想留下,先贖罪。"
她說完轉頭去喊下一戶上貢。
三人提著水壺退回縣道。
趙國棟找了個背風的斜坡蹲下,擰開壺蓋灌一口,沒立刻咽下去。
"豐陵這一攤就這樣。"他說,"火堂占著。"
"薄的記外人,厚的是裡面的人。"於墨瀾抬頭朝坡上望過去。坡頂住宅樓的輪廓壓在天上,雨幕里只剩一條折線。"他們有自己的規矩。"
喬麥從包里掏出小本,翻到背面那一頁空白處,畫出道路、崗位、欄杆和水罐的相對位置。
"先找過夜地。"趙國棟把壺蓋擰緊,"她說的那條路,今天先不走。"
天色壓下來時,三人在加油站外一間空房裡落腳,離水站不是很遠。捲簾門壞了一半,屋裡散著幾隻爛鞋和粘在地上的GG單,GG單上的人臉花了。喬麥把爛鞋朝牆根踢開,騰出一塊能坐的地方。
於墨瀾靠在牆角,從捲簾門的縫裡往外看。水站和坡上零星亮起幾點光,是手電筒或電池燈,亮一會兒熄一會兒。
「他們這沒有集中供電。」於墨瀾說。
天快黑透的時候,一陣嘈雜從路上過來,三輪摩托的動靜。
一輛暗色的三輪從坡下開上來,開著車燈。於墨瀾把頭伸出去看。對方經過水站時,他看到車斗里有幾個麻袋,兩旁立著兩隻桶。冬天還沒過去,幾度的溫度,開車的人光著膀子。
三輪沒在水站停。它直接拐上坡道,開向中心區。從水槽邊過去的時候,車把上那個掛鉤晃了兩下,麻袋角露出一隻膠鞋。鞋底朝外。
"上貢車。"趙國棟按住於墨瀾的肩膀,把他壓回屋裡。
"也可能是去了那一家五口那邊。"於墨瀾說。
"今天不出去。"趙國棟說,"天亮再走。"
三輪的鏈條聲在坡上拐彎之後被風切斷,坡頂那幾點光接連滅掉。
於墨瀾坐下來,借著縫裡那一點天光,在小本上盲寫了幾組詞:
【豐陵水站,本地拿牌,外人換物。過火領活,禁止進中心。三輪車,上貢,死人。】
他把筆帽擰緊,本殼合上,擱進左兜里。本子角頂住他的繃帶邊上,他錯開一格,讓那一角不頂到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