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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活棚

2026-05-05 21:56:48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30年1月29日。

  災難發生後第957天。

  黑雨到後半夜已經小了,但地上那層黃褐液還沒幹,捲簾門底下滲進來一點,在水泥地上滯著。

  一夜平安。

  趙國棟先看街面,確認沒人盯著,才讓喬麥把相機塞進衣服里。

  "今天不碰北邊那條路。"趙國棟把空水壺掛到肩上,"今天摸清這幾百人靠什麼過日子。"

  周敏的袖套換過。

  "你們昨天只交了一雙鞋,這不夠換。"她說,"今天得幹活。讓你乾的你就干,別伸手亂翻。沒過火的人手欠就算偷。"

  "干半天咋算?"趙國棟問。

  "今晚那屋還給你們留著。"周敏說,"喝水、吃飯、燒火另算。"

  她把三人領到坡下舊小學後面。

  車庫卷門拆掉了,門口用葦席擋風,昨夜黑雨只從牆縫和門口斜進去一點。周敏路上沒說幹什麼,只說搬桶、遞料、擦水,到了門口才把葦席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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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左是鼠籠,靠右是蟲槽,最裡面連著舊食堂後門。

  味道先頂出來,潮土、糞水、霉木屑和一股熱腥混在一起。

  "原來是這個。"喬麥吐了一口氣,"我以前在論壇和片子裡看過,真放到眼前,還是不一樣。"

  趙國棟用舌尖頂了頂腮幫,沒往裡吐。

  "早聽說有人這麼養。頭一回親眼見。"

  於墨瀾把呼吸放淺。

  大壩那點蚯蚓粉都是磨碎了摻進糧里,吃到嘴裡只剩一點土腥味。眼前這套東西活著、擠著、叫著,不是幾隻籠子湊出來的偏方。他胃裡也往上翻,只是沒讓腳步停住。

  周敏指了三處。

  "你,鼠籠。"她看向於墨瀾,又指趙國棟,"你去菌架。姑娘要是怕,就在門口遞桶。"

  "我去蟲子那邊。"喬麥說。

  周敏看了她一眼。

  鐵籠架只占舊車庫兩間開口,三十來只籠子分成上下兩層。籠里灰褐活物擠在一起,爪子刮著籠底,盆里混著糞水和碎糠。兩個少年戴著膠皮手套,往食槽里倒料。一桶料倒下去,靠內側的籠子立刻翻動,靠外側的籠子要等到下一批。

  一個瘦小婦人提著半桶潲水來換工。桶里有菜根、豆渣和一些糊。管棚的黑棉服男人用木勺攪過,挑出兩塊發臭的布片扔到旁邊。

  "這桶頂多算半桶。"他說。

  "昨天收的時候說能算一桶。"

  "昨天是昨天。今天棚里鹽不夠。"男人把桶推到少年腳邊,"要算整桶,加點鹽進來。"

  婦人從口袋摸出一小包粗鹽,鹽粒包在煙盒撕下來的鋁箔紙里。

  "太少,你當販白粉呢?半桶。今晚給你半塊。"男人沒有收下鹽。

  她把鹽重新包回去,沒有再討價。

  於墨瀾接過一隻小料桶。桶底潮,一摸就是滑的,不知道是水還是沒洗淨的油。他左臂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提,走到籠架前時,籠里那一團灰褐色先朝食槽擠過來,爪子刮鐵絲的聲音貼著他耳朵響。少年給他一個長柄勺,讓他從上排開始倒,別倒太滿。

  第一勺下去,幾隻老鼠立刻撲到槽邊。

  料漿濺到於墨瀾鞋面,熱腥氣混著酸味往鼻腔里沖。他乾嘔了一下,把第二勺放慢。第三個籠子裡有隻老鼠從縫裡探出半個頭。

  "別躲。"少年在旁邊說,"你們外地人真矯情。你要是想吐就吐食槽里。"

  於墨瀾把勺柄重新握緊。冷汗從後頸滲出來,貼在領口裡。他沒有看喬麥那邊,只數籠數:上排十二,下排十二,靠牆另有六隻小籠,料給得更稀。


  第二片是蟲槽。

  喬麥自己拎了一隻小桶過去。舊塑料盆一層層碼在木架上,盆底鋪著濕土、菜渣和碾碎的糠殼。蟑螂在盆壁上爬,掉下來又被底下的黑團吞進去。

  她看了兩秒,把視線挪到木牌上,喉嚨動了一下,還是把桶口壓低,按老人說的位置往盆角倒料。靠外一排是蚯蚓槽,槽里土色更深,幾名老人用木片翻土,把死掉的挑到小桶。死蟲另放,活蟲另稱。

  "死的也分開?"喬麥問。

  管蟲槽的是個白頭髮老太,袖口有燙疤,腕上沒有青紋。她用木片把死蟲撥進小桶。

  "死的埋肥,活的餵籠。"老太抬起臉,牙少了幾顆,說話漏風,"別嫌髒。進來的是潲水,出去的是糧食,就這麼一圈。六零年那會兒大人說過,樹皮草根都進過肚,蟲子算啥。"她把木片塞到喬麥手裡,低聲罵了句,"他媽的黑的昨晚又下了一夜。"

  於墨瀾把空料桶放到腳邊,借著等下一桶料的空當問:"這條街那時候是怎麼撐過來的。"

  老太沒停手:"你說二七年?那會兒亂得很。"

  "有人出來管沒?"

  "開始有,後來亂了。死人、斷水,什麼都有。"她挑出幾條死蟲扔進小桶,"後來他出來了,大家才聚起來。"

  「誰出來了?」

  老太抬眼看了他兩秒,沒再說,繼續翻土,把話截在那裡。

  喬麥看四周沒人注意,把相機往胸前壓回一點,只拍木牌和小桶,沒有拍老太的臉。

  第三處是菌架。

  舊食堂里原有的長桌拆成木格,牆上還貼著學生值日表,表頭上是2027年,名字只剩下灰印。格架上擺了塑膠袋,袋口裡面塞著木屑、死蚯蚓和切碎的草稈,表面冒出一些灰白菌傘,於墨瀾不知道名字,蘇玉玉可能會知道。

  趙國棟被安排在外側搬水桶,把噴霧器灌滿遞給裡面的人。噴頭滴下來的水順著舊地磚縫匯進桶,他的褲腳很快濕了一圈。

  牆邊排著一溜小碗,碗裡是麩皮和磨碎的草籽。

  周敏站在門口,沒有讓三人進深處。

  "這些不是給你們吃的,你們沒過火,不夠分。"她說,"想換拿東西換。錢沒用,金子也不行。"

  "你們這兒一共多少人?"於墨瀾問。

  周敏的鞋尖踢開地上一根斷繩。

  "三四百。"她說,"涪陽人還多嗎?"

  「多。至少幾千人。他們有船往渝都去。」於墨瀾說。

  「我們以前也有船。」周敏說。

  於墨瀾想借著問點消息,但周敏沒給他機會,直接出去了。

  趙國棟往後屋方向走,喬麥跟著。於墨瀾落了兩步,記住舊食堂後門和水桶進出的方向。

  舊食堂後牆有一道半開的門,門後白汽湧出來。

  於墨瀾透過門縫看見兩口大鍋,鍋邊站著三個人。靠牆的木盆里有剁碎的暗色肉泥,混著蟲碎和菌根,被長柄木杵一下下搗開。

  鍋里煮的是肉泥、菌根、糠和菜乾,木勺撇出浮沫,熬稠後舀到竹篩上攤平。旁邊竹篩上已經鋪著壓成塊的餅,薄的一層被烘乾,顏色發灰。餅塊晾在窗洞下,一個黑棉服男人拿秤稱,稱完按塊數分到兩個筐里。

  後半段活更碎。於墨瀾繼續在鼠籠邊補料、收空桶,趙國棟在菌架外側搬水,喬麥留在蟲槽,把菜渣和糠殼按老人說的比例倒進盆,再把死蟲子挑出來。沒人跟他們多說話,只有周敏偶爾過來掃一眼,確認三個人都在。

  前院傳來吵聲。一個穿藍褂的男人抱著半袋黃豆,身後跟著一輛小板車。車上躺著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右腿從大腿到膝下鼓起,褲布被爛汁粘住,外面蓋著一塊舊塑料布。

  板車一進院,人先往兩邊退,怕那股味沾到自己身上。

  "不咳嗽,也沒發熱。"男人把黃豆放到周敏桌前,一直發抖,"就是腿爛了。你讓他們再看一天,我今晚去坑邊幹活,明天再補一捆柴。"


  周敏沒有碰黃豆。

  "雷俊,你家門上已經畫圈了。"

  "圈能擦。"男人往前半步,又停住,"我兒子人還醒著。"

  男孩聽見這句,眼皮睜開了,手指從塑料布底下露出來,很快又縮回去。

  周敏把桌角的紙翻開一半。於墨瀾只看見幾行名字,最後一行後面壓著兩個字:腿爛。

  "因為你贖罪不夠,才落在孩子身上。"周敏說,"不是我說寬就能寬。今天你把人藏起來,你家那排明早全停水。"

  旁邊一個女人抱著水桶,剛才還站得近,這會兒把桶往懷裡一收,退到門框外。沒人勸,沒人罵,連看男孩的人都少。

  男人把黃豆往前推。

  "黃豆你先收下。"

  周敏這才把黃豆拖到桌下。

  "雷俊,貢收了,規矩也不改。天亮跟車走,別讓人上門拖,孩子臉上不好看。"

  男人轉身去推板車。車輪碾過門檻,男孩腿上的塑料布晃了一下,露出一圈黑紅的布邊。於墨瀾把那一眼壓下去,手裡空桶的鐵沿硌進掌心。

  於墨瀾跟到門口,看見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牆邊,手裡抱著空桶,沒敢往藍褂男人那邊靠。

  "他孩子怎麼處理?"於墨瀾小聲問。

  戴眼鏡的男人沒馬上接話。

  「我是外地來的,不懂。」於墨瀾補充。

  "燒了。一開始不是這個意思。那會兒瘟疫傳得快,有喪屍,沒有藥。他說死人燒了才能斷傳。死了就地燒,乾淨,大家都知道的。"

  "後來呢?"

  男人把桶換了只手。

  "後來有病根也算。藥是給能活的人吃的,治不好費藥幹嘛。"

  這邏輯有點怪,於墨瀾沒說出來。

  午後坡上中心區下來一隊人。走前頭的是黑棉服,手腕露著一排橫線,青紋完整,腰上有槍。後面五個人推著板車,車上放糧袋、舊衣、鹽包和兩隻裝煤油的小桶。

  所有人站到牆根,讓路讓得很快。

  執事把東西一樣樣擺到長桌。周敏站在桌前,把糧袋、舊衣和鹽包分到三堆。

  山枝坐在水槽另一頭,看著隊伍從她面前過。一個黑棉服男人拿石灰水在幾戶門邊補圈,刷子拖過門框,白痕從門檻一直拉到牆根。

  午後過一點,周敏讓三人交還手套和水桶。

  "活算幹完。"她說,"別往舊樓那邊繞。天黑前再回來露一面,外屋給你們留著。"

  "舊樓里是什麼?"喬麥問。

  "不是外人能看的地方。"她說,"沒過火的人,看了也贖不了罪。"

  三人按她的話回到後屋。水站另一側開始分飯,兩個黑棉服男人抬出木筐,筐里是白天烘乾過的干塊,熟的,掰開后里面發灰,夾著細小黑點。過火戶先領,一戶兩塊,外來隊只領稀糊和碎邊。

  有人擠到前頭,盯著筐里那幾塊完整的。

  "我家孩子也缺這個。"

  分食的男人把他擋回去。

  "蛋白塊先給坡上的。你家沒輪到,別擠。"

  那人退回隊尾,沒敢出聲。

  趙國棟把水壺提起,朝門口走,喬麥跟在他後面。

  於墨瀾落在後面,幫周敏把倒在牆邊的木牌扶起來。

  周敏沒有馬上接木牌,先看了一眼門外。

  "你白天說涪陽還有船,真能往渝都走?"她問。

  "看運氣。"於墨瀾說,"有船,有隊伍,也有攔路的。"

  "外頭還講規矩嗎?"

  "講,但不是誰都講。"


  周敏把木牌接過去,靠回牆邊。

  "那也比天天等人畫圈強。"

  於墨瀾這才看向她。她說這句話時沒有火堂那套贖罪腔。

  "你想走?"他問。

  "想有用嗎?"周敏把手套一隻只翻過來,扔進桶里,"我在這兒能分水能分飯,出去可能一晚上就被人奸了殺了。"

  於墨瀾壓低聲音:"那你也知道,贖罪、過火這些話,是那套。"

  周敏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

  "知道又怎麼樣。"她說,"你看看這黑雨,看看外頭那些人。什麼罪,什麼天譴也就這樣了吧。這裡有火堂才活得下去,是不是那回事,先活下來再說。"

  於墨瀾經過長桌時,他看見周敏手邊扣著一張紙,露出"過火日"三個字,下面壓著幾戶人名,最末一行能看見"雷俊"。

  周敏把那張紙扣嚴。

  "別看了。你們明天還想走,就當沒見過。"

  於墨瀾把視線挪到水壺繩結上,沒再看紙。

  昨夜黑雨留下的痕跡還在地磚縫裡。趙國棟把背包放到牆邊。

  喬麥取出相機。今天的照片只有籠架、蟲槽、木牌、白圈門框和一排晾餅,沒有一張人的正臉。

  "沒拍到那張過火日。"她說。

  於墨瀾把他看見的說了一遍。

  「他們的儀式在明天,周敏說明天我們就得走。」

  趙國棟把門縫外的磚重新墊好。

  "別問,明天直接看他們往哪邊動。"

  夜裡坡上傳來三輪鏈條聲。車沒有往水站停,直接往鎮北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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