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到上午十一點，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衝破一千。
「家人們，這套純欲運動風，拿捏了啊！」林陌握著麥克風站在鏡頭邊上，嗓子喊得有些發劈。
鏡頭前，梨梨正踩著那雙白色小板鞋，順著地毯走了一圈，步子還有點僵硬，但也恰好透出幾分天然的呆萌。她頭頂壓著一頂白色開頂太陽帽，身上套著件寬鬆的白色運動外套。外套的拉鏈只拉到一半，裡頭是一件極其貼身的黑色抹胸，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下半身配了一條淺藍白色做舊牛仔短褲。
最搶眼的是她那雙腿的搭配。左腿套著淡粉紅色的運動過膝襪，右腿則是粉藍粉紅相間的款式。這種不對稱的「陰陽襪」穿在別人身上是災難，套在梨梨這雙細長白皙的腿上，反而散發出一股漫不經心的俏皮勁兒。加上她那隻殘疾左手不自覺地往身後藏的小動作，整個人顯出一種膽怯又青春的反差感，極其惹眼。
屏幕上的彈幕刷得飛快。
【我梨梨姐今天殺瘋了！】
【這腿我能玩一年，不是，我能看一年！】
【叔，你這小姐姐還有存貨嗎？給我發一個同款快遞過來！】
梨梨看著側面屏幕上的彈幕，臉頰微紅，右手捏著帽檐，規規矩矩地沖鏡頭鞠了個躬：「謝謝哥哥姐姐誇獎，衣服在左下角一號連結，買兩件減十塊錢。」
話音剛落，屏幕中央直接爆開一團炫目的特效。
【健身阿列沖沖沖】送出跑車×1！
林陌眼皮一跳。
緊接著，一條帶顏色的醒目彈幕飄過屏幕上方：【第一現場看梨梨走秀，真人比直播間好看百倍！】
這名字，這語氣。林陌轉過頭，目光越過環形補光燈，直奔工作室那扇玻璃大門。
梨梨也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門外，一個穿著黑色緊身速乾衣的高大男人正靠在玻璃上。他手裡端著個一升裝的透明搖搖杯，裡頭裝滿渾濁的蛋白粉溶液。見到兩人看過來，阿列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隔著玻璃沖他們舉了舉杯子。
「阿列哥哥！」梨梨眼睛一亮，抬起右手遠遠地朝門外揮了揮。
林陌太陽穴突突直跳。這貨怎麼還陰魂不散追到這來了。
「謝謝阿列哥哥的大跑車！你什麼時候來的呀？」梨梨對著收音麥克風，聲音清脆，全無防備。
彈幕又亂了陣腳，紛紛問阿列是誰，是不是榜一大哥來線下探班了。
林陌心裡直罵娘，面上卻不得不堆起那副練了半個月的標誌性笑容。他對著鏡頭拱了拱手，硬邦邦地吐字：「感謝健身阿列大哥的跑車。大哥破費了，感謝義父。」
那聲「義父」叫得比吃苦瓜還澀。
玻璃門外的阿列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像是在檢閱自己的屬下。
到了中午，直播準時暫停休息。小美和小雨去門口拿外賣。
玻璃門推開，進來的不光是提著飯盒的倆助理，後面還跟著那個塊頭能頂兩個林陌的阿列。
「喲，各位老師辛苦辛苦。」阿列自來熟地走進休息區，手裡還提著兩個大塑膠袋，「正好我也點了個外賣，一個人吃沒意思，下來跟大夥湊個桌。」
他順手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醬香味直衝鼻腔。一整隻色澤油亮的白切雞，還有一大份堆尖的醬豬手。
原本只點了黃燜雞米飯的眾人，眼睛全看直了。
阿列繞過林陌，直接走到田芳面前，微微彎腰，態度挑不出半點毛病：「芳姐好，我是樓上健身房的教練阿列。跟梨梨和老林都是熟人，今天冒昧過來蹭個座位，這兩份硬菜給大家添個菜，別嫌棄。」
田芳推了推黑框眼鏡，目光在阿列和林陌之間轉了個來回。這小伙子段位挺高。不顯山不露水，沒直接往梨梨跟前湊，反倒是先拜碼頭，跟工作室的其他人打成一片。
田芳拉開旁邊的摺疊椅：「客氣什麼，坐。這棟樓就這麼大，低頭不見抬頭見。」
桌上鋪開飯盒。阿列確實是個社交老油條。他絕口不提怎麼看上梨梨的，只拉著田芳聊這附近的外賣哪家乾淨，又跟小雨小美探討如何不深蹲也能練出馬甲線。風趣幽默，進退有度。
梨梨坐在林陌旁邊，手裡啃著一塊豬手，吃得滿嘴是油。
「阿列哥哥，上次在游泳館你救了叔，我還說要請你吃飯呢，結果今天又吃你的肉。」梨梨咽下一口肉，眨巴著異瞳，語氣滿是歉意。
此話一出，桌上的氣氛有了微妙的停頓。
小雨好奇地睜大眼睛：「老林掉水裡了？」
林陌拿著筷子的手一緊，老臉開始漲紅。
阿列卻連個嘲諷的眼神都沒給林陌，只是擺了擺手：「嗨，老林那是被人不留神踢到小腿抽筋了。換誰都一樣，我就是順手遞了個圈，都是工作上分內的事，不算什麼救命之恩。」
一句話，把林陌的尷尬化解得乾乾淨淨。
林陌嚼著米飯，嘴裡不是滋味。
田芳冷眼旁觀，低頭喝了口湯，在桌子底下踢了林陌一腳，用口型提醒他：遇上硬茬了。
吃到一半，田芳的餘光掃到角落裡的小美。
今天的小美一反常態，平時就屬她話最多、吃得最猛，今天那份黃燜雞才扒拉了兩口，就蓋上蓋子，端著杯水坐回工位去了。雙眼直勾勾盯著電腦屏幕，滑鼠半天沒動一下，眼眶還有點發紅。
過了半小時，牆上的掛鍾快走到一點。
阿列抽了張紙巾擦嘴，把面前的骨頭殘渣收拾得乾乾淨淨。
「行，我看你們快開播了，就不耽誤大家掙錢。」他站起身，沖眾人揮手，「芳姐，改天我請大家喝奶茶。梨梨，老林，走了啊。」
從頭到尾，規規矩矩，沒有半點越界。
送走這尊大佛，田芳立刻把小雨拉到衣架後面。
「小美今天怎麼回事？魂丟了？」田芳壓低嗓音問。
小雨嘆了口氣，也放輕了聲音：「害，還不就是男女朋友那點破事唄。這次吵得有點凶。」
田芳眼皮一跳：「小伍惹她了？」
「何止是惹。」小雨湊近了些，「兩人冷戰一個星期了。小美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不接。說是上周末因為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拌了幾句嘴，小伍少爺脾氣上來了，直接玩消失。小美現在能好受麼？」
田芳沒接話。
等到小雨也去前面整理樣衣，田芳轉過頭，把林陌和梨梨招到茶水間裡，順手關上推拉門。
「芳姐，怎麼了神神秘秘的？」林陌拿紙巾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出大事了。」田芳語氣極其嚴肅。
「什麼大事？帳號被平台封了？」梨梨嚇得縮起脖子。
「不是號的事，是咱們的飯碗。」田芳看了一眼外面還在發呆的小美，「小美和小伍，冷戰一個星期了，有分手的危險。」
梨梨愣了一下，隨後不以為然地撓撓聰明絕頂的腦殼：「現在的年輕人談個戀愛，分分合合不是家常便飯嗎？關咱們飯碗什麼事？」
「你腦子裡進蛋白粉了吧！」田芳氣得伸手在胳膊上擰了一小把，「伍邦坤是誰？」
梨梨脫口而出：「富二代啊。」
「他是咱們的金主爸爸！咱們現在賣的貨，壓的庫存，全是他手裡的資源。他是看在小美的面子上，才簽了那個對咱們極其有利的分成合同。這工作室這半個月能轉起來，全靠那份合同撐著！」田芳字字咬得極重，唾沫星子都快飛到梨梨臉上了。
梨梨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紙巾掉在地上。
林陌自然能懂其中厲害，腦門上冒出一層冷汗。這哪是談戀愛，這牽扯到整條產業鏈的存亡啊。
「要是他們倆真鬧掰了，合同到期後小伍一生氣撤了貨源，掐斷物流。」田芳雙手環胸，「老林，你又得回去送你的外賣。梨梨你繼續扣那幾毛錢的破圖。」
林陌倒吸一口涼氣。他好不容易脫下那件帶著汗臭味的黃馬甲，不用再看保安的白眼，不用半夜去沒路燈的老小區爬七樓。梨梨現在也開朗了，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該長的肉都長出來了一點。
這種有奔頭的日子，絕不能就這麼斷了！
「不行！」林陌急了，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這戀愛他們談也得談，不談也得綁一塊談！金主爸爸的大腿必須抱緊！」
梨梨也急了，雖然她不太懂什麼合同什麼資源，但她聽懂了叔要回去受苦。
她握緊那隻殘疾的左手，仰著臉看向田芳：「芳姐，實在不行，我給他跪下，求他別不要小美姐。」
「別動不動就下跪。」田芳按住梨梨的肩膀，腦子裡飛速運轉，「伍邦坤那種少爺，吃軟不吃硬。咱們得想個萬全之策，給他倆搭個台階，把這把火給滅了。」
三個腦袋湊在一塊兒，就在這個狹窄的茶水間裡，開始商討如何拯救一段瀕臨破裂的愛情，以及他們三個岌岌可危的飯碗。
外面的直播設備已經亮起綠燈。
「先開播！」林陌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咱們留下來，開個會，定個『保衛愛情』作戰計劃。我就不信了!」
「對!」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