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撞泡沫被扯開扔到一邊。
紙箱最底層,靜靜躺著一把吉他。
不是那種原木色的傳統木吉他,而是一把極具科技感的電吉他。青綠色的琴身,表面覆著一層冷光,流線型的設計在出租屋那盞昏黃的白熾燈下,泛著一股子賽博朋克的味道。
林陌盯著那把琴,大腦當機了。
粗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過去,碰上那層冰涼的外殼。就在指腹貼上琴面的那一秒,林陌喉嚨里像塞了一塊沒削皮的生番薯,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眼眶毫無預兆地酸得發脹。
「吧嗒。」
一滴水珠沒憋住,直接砸在了青綠色的琴面上,濺起一點微不可查的水花。
林陌慌了神,趕緊拽起自己那件散發著汗臭味的黃馬甲衣角,胡亂在琴身上擦拭。
「你吃飽了撐的?」林陌沒回頭,背對著梨梨,嗓音全變了調,啞得不像話,「買這種沒用的破銅爛鐵幹什麼?」
話是罵人的話,底氣全散了,軟塌塌的。
梨梨領口松垮,露出一大截白淨的鎖骨。濕漉漉的頭髮胡亂披散在肩膀上,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聽到林陌發問,她不僅沒害怕,反而獻寶似的往前湊了兩步,兩隻手乖巧地搭在膝蓋上蹲下來,一黑一藍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瞅著他。
「前幾天我用你電腦傳直播錄像,滑鼠滑錯了,不小心點開了一個叫『青春』的文件夾。」梨梨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語速歡快,「裡面有好多照片。全是叔站在一個用木頭搭的台子上,抱著個木頭疙瘩在那彈。我就特意拍下了那張照片,小雨姐跟我說那玩意叫吉他。叔,你那會兒穿得花里胡哨的,頭髮還那麼長,跟個二流子一樣,不過比現在好看。」
林陌老臉一燙。那都是十年前大學時代的非主流黑歷史,誰知道怎麼沒刪乾淨被這丫頭翻出來了。
梨梨還在繼續,聲音清脆,字字句句卻砸在林陌心窩上。
「我當時看著照片裡的叔,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後來看了半天終於弄明白了。」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照片裡的叔,眼睛裡是有光的,亮堂堂的。跟現在成天盯著微信餘額的眼神不一樣。」
說到這,梨梨頓了頓,小巧的下巴擱在膝蓋上,表情變得有些深沉,老氣橫秋地念叨起來。
「我奶奶以前總教我,做人吶,得趁人還在的時候多孝順。人要是沒了,躺在後山的黃土堆里,你哭破嗓子、笑爛了臉,他都看不見。我發了一筆像樣的工資,就一直在琢磨,我得給叔買個能讓他眼睛重新亮起來的東西。我問了小美姐,她幫我挑了這把。」
梨梨仰起頭,小心翼翼地盯著林陌泛紅的眼角,那點小小的自卑又冒了出來。
「叔……你喜歡嗎?」
林陌喉結滾了滾,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三十三歲的中年失業老光棍,每天睜眼就是房租水電、工作室的引流數據、視頻里的人設。曾經那個抱著吉他在操場上鬼哭狼嚎的夢,早就被歲月和生活揉吧揉吧,塞進枕頭底下捂發霉了。他連自己都忘了曾經有多熱愛那幾根鋼絲弦。
現在,這個連買個幾分錢除蟎包都要算計半天、去菜市場連兩毛錢蔥花都要跟大媽講價的小丫頭,花光了她人生第一筆自己賺來那像樣點的工資,把他發霉的夢想重新挖了出來,擦得乾乾淨淨,雙手捧到了他面前。
「喜歡。」
林陌憋了半天,只吐出這兩個字。心底有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全被這傻丫頭的憨勁兒給填滿了。
他沒多想,左手長臂一伸,直接把這株瘦小白菜從地上撈過來。林陌手臂收緊,把她按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極其響亮的一聲。
「啵!」
親完之後,他又覺得三十多歲的男人這舉動太過不矜持,趕緊掩飾般伸出粗糙的大手,把梨梨那頭半乾的頭髮揉得像個雞窩。
「哎呀!剛吹順的頭髮又亂啦!」梨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發懵,隨即咯咯地笑出了聲。
林陌站起身,提起那把吉他。
「叔你快試試壞沒壞。」梨梨去扒拉箱子底,「我什麼都不懂,在網上問了好多家老闆。最後我覺得這個顏色好看,底下的評論也可好了,小美姐說這叫初音未來聯名款,這小姐姐是大明星呢。」
林陌把吉他提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二話不說斜掛在身上。
恩雅初音未來聯名款,一體鑄造智能電吉他。
新手級別。
這顏色,這造型。林陌這麼個粗糙大漢,配上一把二次元少女綠的電吉他,畫面簡直沒眼看。但在林陌眼裡,現在這抹綠比滿屏的紅鈔票還要順眼。
梨梨翻出一堆說明書,開始煞有介事地科普:「老闆說了,這個高級得很,不再受什麼音頻線、外設音響的約束,也不挑環境,開機就能玩,去哪都能彈,蹲在馬桶上都能彈!」(我收藏了好久,兩千多大洋沒捨得買T^T本來還想著以後能傳給我家的小丫頭用,目前只能在書里完成我的心愿啦)
說著,她站直身子,借著給林陌整理衣領的動作,往前靠了半步。兩隻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肩膀,最後一左一右摟住了他的脖子。
林陌身體猛地繃直。
梨梨穿著他的大T恤,這一墊腳湊近,屬於少女沐浴後的那股清甜香氣,直愣愣地往林陌鼻子裡鑽。距離太近,近得能看清她鼻尖上那層細軟的絨毛,和那雙一黑一藍、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質的瞳孔。
那隻原本幹活會抖的左手,這會兒奇蹟般地穩。小小的食指伸出來,輕輕點在林陌的眉心。
那裡因為長期的疲憊和焦慮,已經皺出了一個明顯的「川」字紋路。
梨梨一點點,固執地把那個褶皺撫平。
「叔,」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女孩特有的軟糯,「我希望你以後每天都能高高興興的,眼睛裡有光,沒心沒肺地活著。咱們現在能賺錢了,天塌下來,鐵軍給你頂著。」
林陌只覺得胸口那顆因為往年熬夜有些早衰的心臟,突然跟裝了台坦克專用柴油發動機一樣。
撲通。撲通。撲通。
通通通響個不停。
眼前這個小丫頭,掏心掏肺地把所有好東西都往他跟前堆,甚至還要反過來給他這頭老牛撐腰。
理智在懸崖邊緣反覆橫跳,底線搖搖欲墜。
梨梨見林陌不說話,只是眼神發直地盯著自己,奶奶那些封建思想瞬間重新占領了智商高地。她覺得當下這種氣氛,絕對是一個把「報恩」落到實處的絕佳時機。
小丫頭悄悄閉上眼睛,撅起粉嫩的嘴唇,摟著林陌脖子的手臂一點點收緊,小腳丫踩著林陌的腳背踮起腳尖就要往上湊。這架勢,擺明了是要履行生孩子的偉大使命。
五厘米。
三厘米。
我劉鐵軍今天要得逞了。
林陌腦子裡名為「禽獸」的警報燈瘋狂閃爍。三十二歲老男人的那點定力,在這股溫熱的呼吸面前被碾壓得幾乎歸零。
「喵嗚」
剩飯不合時宜地小叫一聲。
林陌硬生生在最後一公分踩了剎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氣急敗壞地把梨梨推開,而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極盡溫柔地捏住梨梨的後腦勺,阻止了她繼續靠近的危險動作。
「咳……」
林陌清了清乾澀的嗓子,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梨梨撲了個空,睜開眼睛,有些委屈又迷茫地瞅著他,搞不懂奶奶教的百發百中的招數怎麼在叔這裡老是不管用。看來下次還得努力了,哼,叔真難辦!然後惡狠狠瞪了一眼無辜的剩飯。
林陌不敢對上那視線,手忙腳亂地摸索著那把初音綠的電吉他,大拇指飛快地摸索到琴身側面的開機鍵,重重按了下去。
「滴」的一聲電子音效,吉他面板上的指示燈亮起,內部自帶的揚聲器發出輕微的底噪。
「這玩意兒確實高科技。」林陌故意把嗓門拔高了幾個分貝,掩飾著自己狂亂的心跳,拉過那把摺疊椅坐下,「來,梨梨。叔今天心情好,親自給你開個專場,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說完,他把琴身擱在腿上,左手捏住琴頸,右手隨手抄起茶几上的一片塑料撥片。
梨梨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她把那點小委屈拋到腦後,踢踏著拖鞋小跑過去,乖乖蹲在林陌腿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滿眼崇拜地盯著林陌的臉,等著聽響。
陽台外面,城中村的夜晚嘈雜而熱鬧。
樓下麻將館傳來嘩啦啦的洗牌聲,隔壁鄰居家的電視機開得震天響,遠處還有外賣騎手的電動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林陌深吸一口氣,把吉他抱在懷裡,手指按在琴弦上。
很久沒碰了,指尖都有些生疏。
他試著按了一個C和弦,撥了一下。
音色還算準。
「叔——」梨梨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你到底彈不彈呀?」
「來了。」
林陌抱著吉他調整坐姿。
梨梨已經把頭髮吹乾了,正盤腿坐在那張摺疊床上,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叔你要彈什麼?」
林陌把吉他放在腿上,手指在琴弦上試了幾個音。
「你想聽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