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一聲響。
他長舒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可以了，小伙子。你資料庫的索引沒建好，幾個查詢語句寫得跟繞口令似的，不卡死你卡死誰。」
年輕人顫抖著手，扶著桌子湊過去，點了幾下滑鼠，運行了一下。原本要載入半分鐘的頁面，瞬間彈了出來。
流暢絲滑。
「我……我草！」年輕人激動得爆了句粗口，回頭看著林陌，眼眶都紅了，「大哥！你是我親哥！我弄了一宿了，頭髮都快薅禿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差點當場給林陌跪下。
林陌擺了擺手，站起身，裝了個逼。
「下次這種東西，解決不了就直接叫個跑腿。」他撣了撣黃馬甲上不存在的灰塵，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我們的同事裡，很多都是研究生畢業的。」
裝...說完，在年輕人和梨梨呆滯的目光中，轉身走出了房門。
「梨梨，走了，收工。」
「哦……哦！」梨梨如夢初醒，趕緊舉著手機跟了上去。
當晚，這段名為「外賣小哥深夜救助崩潰程式設計師」的視頻被梨梨剪輯出來，發到了她的帳號上。
一夜之間，火了。
視頻的點讚數衝破了兩萬，評論和轉發都上萬了。
梨梨的帳號粉絲數，一夜暴漲了兩千多。
......
深夜的城中村，路燈像是得了白內障，昏黃得只能照見腳底下一圈路。
剛子騎著那輛滿是泥點的電動三輪車，在林陌租住的樓下急停，刺耳的剎車聲在巷子裡盪開。他利索地跳下來，拍了拍車廂里的鐵皮，動靜不小。
「陌哥，可以啊。我今天刷視頻，全是你在那兒劈里啪啦改代碼的視頻。」剛子一邊在快遞堆里翻找，一邊沖著等在旁邊的林陌擠眉弄眼，「你這回真是老樹開花，成網紅了啊。這種裝逼的好事，咋沒讓我遇上？」
林陌正低頭看手機上的外賣收入，聞言連頭都沒抬，聲音里透著股子奔波後的疲憊：「滾蛋。那是湊巧遇上個倒霉孩子。什麼網紅不網紅的，該跑單還得跑單，該要飯還得要飯。」
「嘖，你就裝吧。那視頻一晚點讚都過萬了，梨梨那帳號漲粉飛快。」剛子總算翻出一個包裹，隔空扔給林陌，「給，你家梨梨的。」
林陌單手接住，一看，上面印著個花里胡哨的指甲油包裝。他皺了皺眉：「她最近是怎麼了，天天在網上買這些沒用的。前兩天買了一堆什麼除蟎包，說是領了券才一分錢，光紙盒子都不止這個數了吧？」
「這你就不懂了。」剛子又扔過來一個小包，「梨梨跟我說，她這是在薅平台羊毛。有次她領了個五塊錢無門檻券，買了件五塊九的東西，收貨好評後老闆還返現兩塊，她給我算帳的時候那眼神，簡直覺得自己是商業奇才，能倒賺平台的錢了。」
林陌嘆了口氣，把包裹塞進旁邊的塑膠袋裡：「這丫頭，以前在山裡窮怕了。現在手裡有了點直播掙的小錢，就買買買。對了，你跟小南最近怎麼樣了？」
剛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黝黑的臉在路燈下透出一層詭異的暗紅，支支吾吾半天：「就……就那樣唄。昨天晚上剛拖的手，小南手心裡全是汗，比我還緊張。」他突然嘿嘿樂了一聲，「待會兒我還約了她去喝紅豆糖水，梨梨給選的地方，說那兒的燈光暗，適合談談人生。」
林陌拍了他後背一巴掌：「行啊你，不愧是我當年的同桌，下手夠快的。」
「這還得托你那『小媳婦』的福。」剛子笑得不懷好意。
「誰小媳婦？你嘴上沒個把門的，那是資助對象！」林陌糾正了一句，但腦子裡突然浮現出梨梨那雙異色瞳，還有她整天掛在嘴邊的「生孩子報恩」，心裡莫名跳快了半拍。
確實，要不是因為梨梨，也不會跟小南托尼他們混熟，剛子更沒機會去吃那塊掉地上的餅乾。緣分這東西，有時候比他寫的屎山代碼還要代碼。
「陌哥，搭把手，最後一個是大件。」剛子在車廂最深處嘿哧嘿哧地拽，那聲音聽著就不輕。
林陌湊過去一瞧，一個長長的、形狀類似梯形的瓦楞紙大箱子被拖了出來。這東西快有劉鐵軍那麼高了，豎在三輪車邊上像個巨大的紀念碑。
「這又是啥？」林陌蹲下身子，借著微光看上面的物流單，「梨梨買的？這敗家娘們，前幾天剛發的工資，她不會是全給敗光了吧？」
剛子擦了把汗，嘿嘿直樂：「誰知道呢，我看單子上寫著『易碎品』，估計挺金貴。陌哥，我這兒有個舊纖維袋，你把這些小的都裝進去，大的那個你只能扛著了。」
剛子動作快，把十幾件小快遞胡亂塞進麻袋，然後把那個沉甸甸的梯形大盒往林陌腳邊一擱。
「成，我得先撤了，遲到兩分鐘小南估計得修理我。」剛子跨上三輪車，擰開轉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倒壞水，「陌哥，加把勁好好表現啊，說不定很快就有喜......驚喜了。」
「驚你個喜人頭吖！」
林陌看著面前這山一樣的快遞，尤其是那個造型奇葩的大箱子，只覺得腰椎隱隱作響。他騰出手，給梨梨打了個電話。
手機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邊傳來的不是說話聲，而是極其響亮且富有節奏的嘩嘩水聲。
「叔？怎麼啦？」梨梨的聲音脆生生的，還帶著點被水霧蒸出來的慵懶感。
「在幹嘛呢？下樓接快遞，你是不是把並夕夕搬空了？」林陌沒好氣地吼了一聲。
「叔……我在洗澡呢。」梨梨的聲音小了下去，接著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門沒反鎖，要不叔你上來一起洗？一起洗澡省水，咱們家水費挺貴的……」
林陌像是被洗澡水燙著了手，啪一下把電話給掛了。
他在路邊站了足足三十秒，夜風吹過來，才把他老臉上的那股燥熱壓下去。這丫頭，一天到晚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沒辦法，還得自己當牛馬。
林陌一隻手拎著裝滿小快遞的纖維袋，另一隻手半扛半抱著那個梯形大紙箱，身體斜著重心，一步一個腳印往那棟沒電梯的老破小里挪。
樓道外牆空調水的管子還在滴答滴答響，霉味和油煙味混在一起。
等他終於爬到五樓，蹭到自家門口時，那一身黃馬甲已經被汗浸透了，胸口起伏得跟風箱似的。他用腳尖踢了踢門，還沒來得及開口。
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陣清甜的洗髮水味撲面而來。梨梨又偷穿著林陌大一號的T恤，大T恤下兩條白皙細腿內八站著，頭髮還是濕的，胡亂地披在肩膀上。她手裡拿著個新買的粉紅色的電吹風，正對著腦袋一通亂吹。
看到林陌狼狽的樣子，這丫頭不但沒心疼，反而像是按到了笑穴，歪著腦袋嘎嘎大笑起來。
「叔，你現在的樣子，好像那個……那個被五指山壓住的猴哥啊。」
林陌把手裡沉甸甸的箱子重重往地板上一擱，怒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你還有心情笑？你瞅瞅你買的這些破爛，這樓梯我扛上來半條命都沒了！你發工資就是用來給快遞公司貢獻利潤的？」
換做平時，別人這麼吼，梨梨肯定得縮起脖子。但現在的梨梨，膽子是被林陌一點點餵肥了的。
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湊上來，兩隻手自然地接過林陌手裡那個裝快遞的纖維袋。
「叔，你別生氣嘛。我笑是因為我覺得特別幸福啊。」她一邊搬東西，一邊自言自語，聲音軟綿綿的，「被寵愛的滋味，叔你這種大男人是不懂噠。我奶奶以前說過，肯給女人扛東西的男人，心裡都有團火。」（鐵軍亂語）
「我心裡現在全是火，想殺人的火！」林陌作勢要擼袖子。
梨梨像是早就看穿了他這副「外強中乾」的德行。她突然腳尖一踮，動作快得像只偷腥的貓，在林陌那張滿是汗水的側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
林陌未出口的咆哮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扎了針的氣球，剛才那股子要把屋頂掀翻的氣勢，順著那個吻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林陌抹了一把臉，語氣軟得連他自己都嫌棄，「你少來這套。」
「叔，別發火了。你快看，這個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梨梨獻寶似的把那個巨大的梯形紙箱推到林陌面前，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希冀的光。
那雙異色瞳孔，一黑一藍，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亮。
林陌一愣。這敗家玩意兒還知道送我禮物？
「啥玩意兒送我的？你又買了那個什麼『金絲絨皇上褲衩子』？」林陌蹲在箱子前，嘴上嫌棄，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了紙箱的封口膠。
「不是啦！那個太貴了，買不起。」梨梨蹲在他旁邊，像只等待主人拆骨頭的小狗，有些緊張地絞著那隻殘疾的左手，「叔你快拆嘛，求求你了。我對比了好幾家，看了好多評價才下單的，我算了很久的帳……」
林陌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那點怨氣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把平時拆外賣單用的裁紙刀。
呲——
鋒利的刀片劃破封口膠帶，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陌把紙盒蓋子向上提出來。
那一刻，裡面的東西在日光燈下泛起一層冷冽的光。
林陌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動作徹底凝固了。他看著那件藏在紙盒子裡的禮物，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一個字來。
梨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叔……你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