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的健身房。
器械區。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橡膠地墊和鐵鏽的味道。
林陌平躺在臥推凳上，雙手死死握著一根槓鈴杆。兩邊各掛著一個十公斤的鐵盤。加上空杆，總共才三十公斤。
對於一個三十多歲、常年坐辦公室碼代碼、最近才轉行送外賣的男人來說，這重量已經是個天文數字。
「三！」阿列站在林陌頭頂上方，兩隻手虛托著槓鈴杆，嘴裡大聲報數。
林陌憋紅了臉，腮幫子鼓得老高，手臂肌肉不停打顫，好不容易把槓鈴推上去。
「四！」阿列聲音依舊洪亮。
林陌覺得自己兩根胳膊快要震散了，牛眼瞪得賊大。他咬緊牙關，牙齒磨得咯吱響，把槓鈴往下放。剛觸碰到胸口，正準備往上頂。
卡住了。
這四十公斤的鐵疙瘩死死壓在了胸口上方兩厘米處。
「上啊！推啊！用胸發力！別光用胳膊！」阿列在上面喊，手指頭在林陌的胸肌上用力戳了兩下。
林陌漲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老母雞下蛋前那種極其怪異的咯咯聲，憋足了最後一口氣，手臂拚命往上撐。
林陌破了音的慘叫在器械區迴蕩。
阿列見狀，一把接管了槓鈴的重量，「哐當」一聲穩穩掛回架子上。
兩米開外。
梨梨舉著手機支架，鏡頭直懟著林陌那張因為充血而漲成豬肝色的老臉。
此時，小丫頭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屏幕上的彈幕。
「我叔剛才舉了五個哦。」梨梨沖著鏡頭伸出五個手指頭，語氣里居然還透著點小驕傲，全然不知自己是在直播一場公開處刑。
直播間裡的水友早就笑瘋了。
「我去，三十公斤做五個，老林這體能比我奶奶還差。」
「太渣了吧，這槓鈴換我上去單手都能扔出二里地。」
「大叔平時挺能說會道的，這到了床上……啊不，凳子上就不行了啊。」
「梨梨快跑，這男的連你都抱不動。」
「這細狗體質，閃腰真不是意外，是實力不允許啊哈哈哈哈。」
梨梨看著滾動的字幕，歪了歪腦袋。小丫頭腦子轉得不慢，但對重量這玩意兒沒什麼概念。她照本宣科，把彈幕挑了幾條熱度高的、字數多的，清脆地念了出來。
「用戶『東北第二猛男』說：叔太渣了，這個重量五個都起不來，細狗。」
「用戶『老王常駐隔壁』說：這體質怎麼護得住小白菜，建議換人。」
林陌還癱在臥推凳上喘粗氣，聽到梨梨那口齒清晰的轉述，剛平復下來的氣血再次逆流而上。
三十多歲男人的尊嚴被這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網友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雙腿一蹬從凳子上坐起來，硬撐著板起臉，沖著鏡頭嚷嚷：「我這是沒熱身！剛吃飽飯沒力氣懂不懂？誰是細狗！」
阿列拿毛巾擦了擦手，斜眼看著林陌在那死鴨子嘴硬。
「好了好了，剛開始都這樣。」阿列拍了拍臥推椅的皮墊，「今天剛上器械，你這表現算正常水平。常年不運動的老骨頭，能推五個沒把自己砸死就不錯了。」
這話雖然是在解圍，但聽著怎麼那麼不順耳。
林陌哪受得了這刺激，特別是在梨梨還有一千網友的注視下。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梗著脖子反駁：「我剛才是動作沒找准。你再加五公斤，我還能再做兩組！」
阿列一聽，樂了。這老小子還來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厚實的大巴掌，毫不客氣地在林陌那層不算厚實的胸肌上「啪啪」拍了兩下。那聲音響亮得連周圍幾個正在練背的大漢都轉過頭來看。
「不用多做，你還以為自己是十八二十二的小年輕啊？」阿列撇撇嘴，一副專業教練的做派，「你現在的肌肉恢復時間，起碼是年輕人的三倍。人家練完歇一天就活蹦亂跳，你這底子，練一次起碼得歇兩三天。現在給你上強度，明天你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懂？」
林陌被拍得胸口一震，這小子手勁真大。
阿列繼續語重心長地科普：「健身這玩意，最忌諱逞強。你現在能做的，就是要堅持，把動作做標準。先拿這三四十公斤熬一個月。等你的身體適應了這個受力模式，咱們再談加重量的事。急功近利，廢的還是你那個破腰。」
林陌被訓得沒脾氣，道理他都懂，就是面子掛不住。
就在阿列拍林陌胸肌的那幾秒鐘里，梨梨的直播間彈幕畫風急轉直下。
原本都在嘲笑林陌體能差的彈幕中，殺出一條加粗飄紅的超級彈幕。
【成都熱血男兒】：「放開你的髒手！摸哪兒呢！一個教練不知道保持距離嗎？這占便宜的嘴臉真噁心，看著就倒胃口！」
梨梨盯著屏幕上的大字，眨巴眨巴一黑一藍的眼睛。她根本沒弄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覺得這人說話怪好玩的，居然連兩個大男人摸一下都要管。
她舉著手機，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在嘈雜的健身房裡特別扎耳。
「阿列哥，直播間裡有個叫『成都熱血男兒』的哥哥，說你的手是髒手，還問你摸哪兒呢。」梨梨捂著嘴樂，眼睛彎成月牙，「他說你占叔的便宜，這嘴臉看著倒胃口。」
阿列正在給槓鈴上鎖扣，聽到這話，動作停住。
他轉過身，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死結，盯著梨梨手裡的鏡頭，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想他阿列，堂堂倒三角的肌肉猛男，平時在游泳館和健身房，哪個女學員不是盯著他的八塊腹肌流口水。今天居然被一個網線對面的男的，說自己占一個三十多歲發福老男人的便宜？
還用「噁心」、「倒胃口」這種詞？
直男的雷達被狠狠踩了一腳。
阿列三兩步走到鏡頭前，一張硬朗的臉直面屏幕。他壓根沒把對方往那個方向想，純粹覺得這人是在挑釁他的專業素養。
「那個什麼熱血男兒，你幾個意思？」阿列嗓門扯得極大，整個器械區的人都能聽見，「我作為教練，指導學員發力部位，拍一下胸大肌確認肌肉收縮狀態，這是最基礎的教學動作！你懂不懂健身？」
阿列越說越火大，那股爭強好勝的脾氣壓都壓不住：「你在屏幕後面敲個鍵盤裝什麼大尾巴狼？陰陽怪氣酸誰呢？還占便宜？我放著滿大街的漂亮姑娘不看，我占一個滿身汗臭的老男人的便宜？你腦子被門擠了吧！」
此時的直播間，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罵戰，熱度正在瘋狂飆升。看熱鬧的網友不停地刷禮物，把那個「成都熱血男兒」拱在風口浪尖上。
對方也是個硬茬，根本沒在怕的，立馬甩出一個大額打賞，隨之而來的是一條金光閃閃的彈幕。
【成都熱血男兒】：「少拿專業當藉口！我都看半天了，你眼神就不對勁！動作那麼粗魯，弄疼學員了你賠得起嗎？有種別在這耍嘴皮子，敢不敢跟我現實碰一碰？」
梨梨看到屏幕上的金光，眼睛都亮了。她趕緊念出這條彈幕，念完還煞有介事地轉頭問林陌：「叔，他問阿列哥弄疼你沒？」
林陌坐在一旁，眼角狂抽，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為了他在這爭風吃醋的男人，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這都是造的什麼孽啊！
「別念了別念了。」林陌趕緊擺手，試圖阻止這場荒誕的鬧劇。
但阿列哪咽的下這口氣。被人在全網公開質疑，不回擊以後還怎麼在健身圈混。
他對著鏡頭大聲叫板：「全網公開比試是吧？行！我不服就來找我比試比試！我不管你在成都還是在哪，有種你就飛過來！比舉鐵、比跑步、比游泳、比徒手，項目隨你挑！」
屏幕那邊沉默了幾秒。整個直播間幾萬人都在等著那個人的回應。
沒過半分鐘，又是一個嘉年華砸了下來。
【成都熱血男兒】：「來啊誰怕誰啊！哼！等著收我的戰書吧，把你那身死肌肉全都給你卸囖！」
那個傲嬌的「哼」字，透過冰冷的屏幕，愣是讓阿列讀出了一股子幽怨的味道。
阿列盯著屏幕，打了個冷戰，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暗罵了一句：「真他媽有病。」
梨梨拿回手機，看著屏幕上還在瘋狂滾動的彈幕，咯咯直笑：「阿列哥，那個哥哥好像真的要來找你打架誒。義父們說成都的人都很能吃辣，擊劍也很厲害的。」
阿列翻了個白眼，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扯淡。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臥推凳上裝死的林陌，沒好氣地踢了踢他的鞋底。
「起來去慢跑十分鐘。」阿列揮了揮手，「跑完過來找我，我再教你拉伸一下，隨便再幫你按按腰。」
說到按腰，林陌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那地方還貼著黑玉斷續膏呢。
「估計過兩天，你就能開始練腰了。」阿列拍了拍手，露出一個惡趣味的笑容，「到時候羅馬椅安排上，包你酸爽。」
林陌打了個寒顫。他看了一眼正在對著鏡頭笑顏如花的梨梨。這丫頭正用那軟糯的聲音在感謝那個「成都熱血男兒」刷的禮物。
「謝謝熱血哥哥的嘉年華！哥哥你真有錢，等哥哥過來梨梨請你吃很多很多好吃的。」梨梨笑得眉眼彎彎，完全不知道這錢背後藏著怎樣的一場修羅場。
林陌嘆了口氣。為了給這小白菜遮風擋雨，自己這把老骨頭算是搭進去了。練就練吧，好歹以後這人形掛件拎起來沒那麼費勁。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靠窗的那排跑步機。
阿列在後面喊：「跑慢點！別摔著！老胳膊老腿的！」
林陌背對著向後甩甩手表示去的。
直播間裡，水友們依舊在狂歡。
「盲猜健身房大戰，老林會在旁邊當啦啦隊。」
「梨梨，快去跟拍老林跑步，我要看大叔揮灑汗水！」
梨梨一看彈幕，立馬精神了，舉著手機蹬蹬蹬跑過去。
「叔！他們說要看你拉風箱！」
「劉鐵軍你那破手機給我拿遠點！！」
「我不！我不！」
梨梨邊說邊朝林陌扭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