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從健身房走下來的時候，四條腿全在打擺子。
今天在上面，阿列那小子雖然沒有給林陌上強度，但是這種強度已經夠他這弱雞喝一壺了。
梨梨剛下播心情極好，在林陌身邊像個小麻雀一樣跳上跳下。
「叔你慢點走，別又把腰扭啦。」梨梨在前面兩級台階處轉過身，一黑一藍的眼珠溜溜轉著，「家裡洗澡的香香沒了。你這齣了一身的汗，回去都沒法洗。」
林陌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長出了一口濁氣：「回去路口老楊那順一瓶拿上去。」
......
老楊的雜貨便利店就開在城中村那個到處都是小GG的巷子口。店面不大，門頭上的可口可樂招牌褪成了粉白色。林陌的日用品基本上都是就近原則來這裡購買。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店。林陌徑直走向最裡面的日用品貨架。
玻璃櫃檯前面站著一個穿寬大校服的初中女生，扎個馬尾，身板很瘦，正趴在玻璃板上跟老闆磨洋工。
只見女生把手伸進校服兩個兜里又掏了一遍，連個屁都沒翻出來。她看著手裡拿著的一個文具類包裝精美的星空地球儀沙漏，小聲哀求。
「老闆，這沙漏二十二行不行？我兜里翻到底真就這麼多了。這上面標著二十五，就差三塊錢。」
老楊是個謝頂的胖子，穿個長袖T恤不系三顆紐扣，大咧咧地癱在竹編躺椅上。他把嘴裡叼著的牙籤拿下來丟進垃圾桶。
「沒門。這小物件進貨都要小二十，我還得付電費交房租。少一分都不賣。你別在這磨嘰，耽誤我做生意。」
女生把那把零鈔捏在手裡，頭快低到胸口去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鼻音：「我讀初三，馬上就要畢業放假了。下個學期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是我挑了好久才選中的臨別禮物。你便宜點行不行。」
老楊聽完翻了個白眼，拿起旁邊的爛邊蒲扇趕了趕飛過的蒼蠅。
「沒錢就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送禮能長分還是怎麼的？好好念你的書去。」
女生吸了吸鼻子，眼眶全紅了。在窮學生的世界裡，三塊錢就是一條跨不過去的河。她把沙漏重新裝回塑料盒裡，很輕地應了一聲：「好吧。」
她轉身，耷拉著肩膀準備往店門外走。
老楊靠在躺椅上盯著女生的背影，手裡的蒲扇停了，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
「哎，是不是真不要了？」
這動靜傳到正在貨架前挑沐浴露的林陌耳朵里。他點點頭。這老光頭到底是做街坊生意的，面冷心熱，聽人家小姑娘說得這麼可憐，最後還是狠不下心賺這份黑心錢。
走到門邊的女生猛地轉過頭，眼裡有了光，猶豫點點頭：「嗯......」
老楊拿著蒲扇往貨架區一指：「那你哪裡拿的放回哪裡去。」
這一口驚天大喘氣，把站在過道里的梨梨直接給閃了。她一個趔趄沒站穩，腦門差點磕在一堆袋裝薯片上。
林陌手裡拿著那罐大力士沐浴露，也是半天沒回過神。
女生的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咬著嘴唇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哦」，慢吞吞地走回小文具專區，準備把沙漏放回原位。
劉鐵軍大小姐最見不得窮人吃癟。她從小到大吃過的苦太多，太懂那種被幾塊錢卡住喉嚨喘不上氣的絕望感。
她三兩步跨到收銀台前，把那個大罐沐浴露「砰」地一聲砸在玻璃板上。
「你這老闆怎麼當的！人家小姑娘來買東西又不是偷搶，差個三塊錢你至於這麼挖苦人嗎？難怪你連根頭髮都不長！」
老楊被個黃毛丫頭指著鼻子罵禿子，剛想拍著椅子把手站起來發火。
梨梨根本不搭理他，轉過頭沖著那個校服女生招手，大嗓門嚷嚷起來。
「那個誰，你別放回去！把東西拿過來！我替你付！」
女生愣在貨架旁。
梨梨已經利索地從挎包里摸出手機，調出微信掃碼框，對準收銀台上的牌子滴的一聲。二十五塊錢直接掃了過去。
「錢給過啦！沙漏你拿走！」梨梨下巴一抬，硬氣得很。
收款音箱傳來清脆到帳聲。老楊看了一眼屏幕，坐回躺椅上不吱聲了。
女生抱著那個裝著沙漏的盒子跑回櫃檯，對著梨梨深深鞠了一躬。她把手伸進寬大的校服褲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邊緣全掉漆、四角磨平、屏幕碎成蜘蛛網的四手舊手機。
「謝謝姐姐幫忙！我加你個微信好友吧。我把這二十二塊錢先轉給你，剩下欠的三塊錢，我一有錢馬上就還！」
那破手機開屏都卡頓，對準梨梨調出來的二維碼半天才掃上。
「不用叫姐姐，我叫梨梨。」
「梨梨姐好，我叫箐箐。」
微信加上了。箐箐的頭像是一隻自己拿水彩筆畫的戴著紅蝴蝶結的小熊。她站在櫃檯邊，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劃弄，把微信零錢里僅存的二十二塊錢全數轉了過去，一點沒留後路。
「謝謝梨梨姐！我走啦！」箐箐把那舊手機塞進兜里，寶貝一樣地抱著那個並不值錢的沙漏，邁開腿一溜煙跑出了小賣部，急急忙忙去送那份畢業見不到面的心意。
梨梨低頭看著聊天界面那條橙色的轉帳記錄，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挎包，壓根沒去點接收。
老楊坐在竹椅上搖著扇子，眼皮掀了掀，重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罵他禿頭的丫頭。
「小丫頭片子啥也不懂，跑這充什麼大頭蒜。這小姑娘買這玩意兒，一看就是倒貼去送學校男同學的。」老楊從旁邊抽出一根新牙籤叼上。
「你知不知道現在初中抓早戀管多嚴？這年輕人荷爾蒙一衝腦子管不住下半身。今天送個沙漏搞點浪漫，明晚就敢鑽小樹林。萬一過兩個月搞出個好歹被學校開除，你就是遞刀子的幫凶。」
梨梨聽著這番言論，一黑一藍的眼睛瞪得溜圓，根本沒理順這中間的邏輯關係：「送個破玻璃球能幹嘛了？」
老楊被這話給氣樂了，嗤笑出聲，搖著他那顆反光的大光頭。
「年輕人的爛事誰說得准。現在的學生開放得很，哪有那麼多人像你叔那樣。」老楊手裡的蒲扇轉了個向，直指拿著沐浴露站在後頭的林陌。
「一塊上好的鮮肉端到嘴皮子底下了，硬是能憋著放餿了爛了都不下一筷子。」
林陌正活動著老腰，冷不丁被這老光頭扯進話題，皺著眉沒吭聲。
梨梨聽到這，轉頭看了看林陌，又扭頭盯著老楊，那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奇心蓋不住了。
「這你都能看出來？」
老楊把蒲扇拍在圓滾滾的肚子上，坐直了身子，滿臉都是過來人的通透和老道。
「這算什麼稀奇把戲？我老楊幹了半輩子買賣，每天見幾百號人。有沒有那層關係，我眼角餘光隨便掃一下就全摸清了。」
老楊伸出胖乎乎的短指頭在半空中比劃了兩下。
「就你這丫頭走道的姿勢，大腿根合得嚴絲合縫，步子邁出去跟個受驚的鵪鶉似的放不開。別說開葷見紅，估計連男人的手都沒怎麼碰過。」老楊咧著一嘴黃牙，「老楊我這話糙理不糙，你自己回去慢慢體會體會。」
梨梨聽得似懂非懂。
林陌在旁邊聽完這段長篇大論，腰都不覺得痛了。這段日子在工作室，阿列和那幫女的明里暗裡把他當成老流氓。今天這小賣部走一遭，總算是沉冤昭雪了。
他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把背脊拉得跟鋼鐵直男那麼直，兩步走到玻璃櫃檯前。
他看著老楊的目光里甚至多了幾分讚許。
「不占小姑娘便宜這是底線。老楊真是個通透人，一針見血。全天下終於有一個人懂我的清白了！」
老楊沒接林陌那個英雄惜英雄的眼神。他反而盯著林陌看了幾秒，跟看傻子一樣。
「不。我不懂。」老楊把嘴裡的牙籤吐出來，「我當年跟老闆娘在東北老家混，書都沒念完，就在雪地里把事辦了，直接手拖手私奔來南方。我是真不明白你這三十有幾的老爺們是怎麼把持得住的？」
老楊壓低嗓門，眼神很不客氣地在林陌的下半身掃了一圈，語氣要多同情有多同情。
「這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天天掛在你身上，你能連味都不聞？要麼你是個看破紅塵修道成仙的高人……」老楊停頓了一下，拍了拍櫃檯，「要麼，就是不行唄，嘿嘿。」
林陌那剛挺直的背脊爆出咔吧一聲脆響，整個人定在原地。
那張帶鹽粒的老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林陌微末的自豪感被這句話直接撕得稀碎。這老光頭一張破嘴，直接把他一腳踹進男科醫院大門出不來了。
林陌連反擊的話還沒醞釀好。
站在一旁的梨梨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她捂著肚子，小小的身板笑得直打顫，頭上的麻花辮跟著一甩一甩。
「老闆你說得太對啦！」梨梨唯恐天下不亂地在林陌傷口上狠狠扎刀，「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叔還不搭理我！奶奶在村里都教過，到了晚上只要把燈一拉，男人就該像餓狼一樣撲上來幹活生大胖小子。我叔連頭下地幹活的牛都不如，一碰他就像死人一樣打哆嗦！」
小丫頭的話生猛直白，根本沒有把門的意思。
林陌兩眼一陣發黑，血壓沖頂。
一個東北老流氓，加上一個滿腦子封建糟粕的文盲小丫頭。這雙截棍組合簡直了。
他一把奪過檯面上的大力士沐浴露，雙手發力重重砸在玻璃柜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把老楊嚇得老車一震。
林陌瞪圓了眼睛。
「算帳！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