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芳工作室樓上的這家健身房，今天連當班的前台小妹都沒心思推銷辦卡了。
器械區外圍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真空地帶，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練肌肉的會員。田芳、小美和小雨這三個女人，人手裡抓著一把原味瓜子，擠在最前排磕得咔咔作響，活像戲園子裡等角兒登場的票友。
林陌坐在人群大後方的一張硬塑料圓凳上，腰上已經拆了那圈寬邊護腰。但他現在滿臉寫著生無可戀。
因為那天晚上那個遠在成都的榜一大哥在直播間放完狠話，到今天中午人提著運動大黑包跨省殺到店裡，前後不到二十四小時。
這效率，用來搞網戀都嫌快。
人群中央，梨梨舉著自拍杆，把手機鏡頭穩穩對準空出來的場地。
她壓根不知道這場決鬥的起因有多離譜，只覺得人多熱鬧，一雙異色雙瞳亮晶晶的，清脆的嗓音透過領口的小麥克風傳進幾千人的直播間。
「歡迎大家來到梨梨的直播間！今天，我們要在這裡見證一場真正的比試！看看誰才是力氣最大的人！」
梨梨拿出一張小美給她寫的台本，一本正經地喊麥：「首先，有請我們的主場選手——阿~列！！！人稱浪里小白條，健身房裡的……深情第一蹲！」
話音剛落，健身房角落的音響很配合地切了一首重低音戰歌。阿列扯爛身上的黑色速乾衣，光著膀子大步跨進圈子。那一身練得溝壑分明的腱子肉上抹了東西，在頂燈下泛著油光。他走到鏡頭前，先是一個正展雙肱二頭肌，接著側身亮出蟹式，胸肌跟著音樂節奏一抖一抖，引得外圍幾個常年上他私教課的女學員一陣尖叫。
「接下來！」梨梨把調門拔高，指著另一頭，「有請我們的客場選手，從成都專門飛過來的熱血哥哥——嘉！！豪！！」
人群自發讓開一條道。嘉豪穿著一套騷氣的螢光綠運動短打，手裡把玩著兩條護腕，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場。他個頭跟阿列不相上下，肌肉圍度不僅沒輸，肩膀的三角肌甚至更飽滿些。他走到阿列正對面，完全沒把對方放眼裡，先沖著鏡頭甩了個飛吻，接著脫下背心，反手就是一個背展背闊肌，兩塊肩胛骨中間的肌肉夾得能擠死一隻蒼蠅。
兩人面對面站定。距離不到十公分。
阿列脖子往前一梗，額頭直接頂上了嘉豪的額頭。兩人像極了終極格鬥賽前的對峙，鼻息全噴在對方臉上。
嘉豪眼皮一抬，越過阿列的肩膀，視線精準無誤地捕捉到了坐在最後面喝枸杞水的林陌。他沖林陌挑了下下巴，接著立馬轉回來，惡狠狠地瞪著阿列。
林陌被那一眼看得後脊梁骨直冒涼風，趕緊拿枸杞杯擋住臉。造孽啊，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刺激的夾板氣。
「第一回合，臥推！」
阿列退後半步，大拇指反指著身後的自由力量區，「敢不敢？」
「切！」嘉豪回答得乾脆利落。
槓鈴架前，兩邊的槓鈴片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熱身組從一百公斤起步。這重量對普通人來說能直接壓碎胸骨，兩人躺上去卻跟推空杆一樣輕鬆。
一邊一個私教充當加片員。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到了這個量級，兩人的臉色才開始見真章。推完一百六十公斤，阿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眼角掃過嘉豪那張還算鎮定的臉，脾氣上來了。
「別磨磨嘰嘰的浪費時間。」阿列大手一揮，「一百八免了，直接上兩百！接不接？」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兩百公斤臥推，這在業餘健身圈已經算是天花板級別的數據了。
「你敢加我就敢推。」嘉豪拍了拍手上的鎂粉，躺上臥推凳，後背弓起一個誇張的橋式。
起橋，出杆。
嘉豪雙手死死攥著滾花鋼杆，兩百公斤的重量讓那根實心鋼筋中間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小弧度。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鼓起，槓鈴穩穩下放觸胸，接著猛地發力往上懟。
「一！」人群自發跟著報數。
「二！」嘉豪的臉色開始充血變紅。
「三！」他牙齒咬得咯咯響，脖子側面的大動脈跳得像要蹦出來。
到了第四個，槓鈴在距離胸口十公分的地方卡住了。嘉豪渾身的肌肉都在高頻震顫，汗水順著額頭砸在地墊上。
兩邊的輔助教練已經把手虛托在杆子底下。
「四！四！四！」圍觀群眾扯著嗓子喊。
嘉豪憋著最後一口真氣，眼看就要破功，他偏過頭沖著阿列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川普：「闊以咯！再拉要爆管囖！」
「好！」阿列同樣推到第四個，同樣卡在一半死活上不去。為了不拉傷胸大肌，阿列也選擇了見好就收痛快應聲。
四個教練趕緊發力，幫著把那坨要命的鋼鐵架回卡槽。
嘉豪坐起來，甩著酸脹的胳膊喘粗氣。
第一回合，平局。
兩個肌肉男紅著臉相對而立，胸膛劇烈起伏。林陌在後面看得真切，端著水杯的手都不敢晃了。這兩頭蠻牛要是真在街頭動手，一人一巴掌能把自己拍進牆裡扣不出來的那種。
「第二回合，四十米衝刺！」
健身房中間有一條鋪著臨時假草跑道，長度剛好四十米。教練們麻利地清空了道上的雜物。
兩人換上跑鞋，站在起跑線上。
阿列是正兒八經體育學院出來的科班生，田徑底子爛熟於心。他蹲下身，雙手撐地，踩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起跑姿勢。嘉豪雖然體能變態，但跑步姿勢明顯偏野路子，重心稍稍高了些。
梨梨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跳繩充當發令槍，高高舉起。
「各就位，預備——跑！」
跳繩落下。阿列腳下的草皮硬生生被蹬飛兩撮黑膠粒，整個人像頭離弦的獵豹躥了出去。他起跑反應奇快，前十米完全是低頭加速，把科班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嘉豪的爆發力也不弱，兩條粗壯的大腿交替頻率極快，緊緊咬在後面。但在這種短距離無氧衝刺里，零點幾秒的起跑劣勢被無限放大。
四十米眨眼即過。
阿列領先嘉豪整整一個身位衝過終點線，帶起的風把路邊掛著毛巾的架子都掀翻了。他喘著氣減速，轉身面對鏡頭，兩隻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一個極其囂張的健美先生前展動作，享受著主場的歡呼聲，臉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承讓了啊。」阿列咧著嘴笑。
嘉豪雙手叉腰站在終點外，偏頭啐了一口唾沫，極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第二回合，阿列勝。
「現在是一比一平手哦！」梨梨盡職盡責地跟進解說，把手機支架挪向力量區的另一端，「第三回合，引體向上！誰做得多誰贏！」
兩個並排的多功能引體架前，兩人重新抓了一把鎂粉抹在手心裡。
「請。」嘉豪嘴角向上一揚，做了個假惺惺的請戰手勢。
兩人同時跳起，雙手寬握抓住橫杆，身體懸空掛穩。
「開始！」梨梨一聲令下。
引體向上比的是背部核心的絕對耐力，到了後半程就是拼意志。
「一、二、三……」數字在一個個往上加。
前面的二十個，兩人都做得又快又穩，下巴輕鬆過槓。等到了第三十個，場上的局勢開始發生變化。
數到第三十三。由於剛剛臥推用了不少力氣，阿列的動作開始變形，原本筆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藉助腰腹前後甩動，開始用「借力引體」賴皮。
三十四。阿列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三十五。他下巴勉強蹭了一下橫杆，雙手一軟，直接從架子上掉了下來，雙腳落地時踉蹌了兩步，大口大口地往肺里抽氣。
再看旁邊的嘉豪。這傢伙背闊肌像長了一對翅膀，雖然頻率放慢了，但每次拉起依然控制得穩穩噹噹。看到阿列掉下去了，嘉豪掛在橫杆上沒動，反倒沖底下的阿列搖了搖頭。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要下來結束比賽時，嘉豪右手突然鬆開橫杆。
全場死寂。
只見他左手單臂掛在架子上，身體微微側轉，左側背闊肌猛然收縮，將超過八十公斤的身體硬生生單手拉過了橫杆。
一個，兩個，三個……左手連做五個！
接著他右手抓槓，左手鬆開。右手單臂引體，又是五個！
這變態般的核心控制力把在場的健身老炮都看傻眼了。阿列站在底下，雙手叉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徹底認栽。單手引體這種徒手街健動作，真不是短時間能練出來的。
做完這十個單手，嘉豪輕巧地落回地面。他沒理會呆滯的阿列，徑直走向正舉著自拍杆發愣的梨梨。
他在鏡頭前站定，胸肌誇張地來回彈動了兩下，接著背過身，向後曲起雙臂展示他那恐怖的背部線條。
「姐妹。」嘉豪壓低聲音，用極具辨識度的川普跟梨梨咬耳朵，「鏡頭往下拍，往下拍。」
梨梨呆頭呆腦地應了一聲「哦」，乖乖把自拍杆往下壓。
鏡頭裡，嘉豪背對著直播間幾萬觀眾，雙腿微曲，那飽滿渾圓的臀大肌突然像裝了小馬達一樣，左邊彈一下，右邊彈一下，頻率越來越快，最後竟然在灰色運動褲里跳起了高頻電動馬達舞。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滿屏的五彩大字刷得連畫面都看不清了。
「臥槽臥槽！這特麼是人類的屁股？」
「電動馬達臀！我要這男人的所有資料！」
「阿列輸得不冤，這騷氣無人能敵！」
「大叔呢？大叔快出來看！」
林陌坐在凳子上，雙手捂著臉，老臉通紅，這世道真是瘋了。
第三回合，嘉豪完勝。
目前比分，臥推平手不算，各贏一局。
場館裡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頂點。田芳抓著小雨的胳膊，激動得瓜子都掉了一地。
嘉豪甩著胳膊轉過身，溜達到阿列面前。他剛剛贏了一局大的，氣焰極其囂張。
「我剛報班學的游泳，水裡的功夫我自認不如你。我不跟你比那個。」嘉豪一邊說，一邊抬起手，蘭花指在阿列那厚實的胸大肌上重重戳了兩下。
阿列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揮開他的手：「那你想比什麼？」
嘉豪轉身，抬起手臂，指了指健身房最里側角落那個用來上搏擊私教課的全新八角籠。黑色的鐵網在燈光下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那個。」
嘉豪轉頭看著阿列，目光極具挑釁，手指再次點向阿列的胸口，「你敢不敢跟我進去碰一碰？就你這身在溫室里推鐵推出來的死肌肉，敢不敢接？」
「死肌肉」這三個字，是對一個職業健身教練最大的侮辱。
阿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掛著的擦汗毛巾，狠狠砸在地墊上，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