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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粵南玫瑰

2026-09-01 04:31:45 作者: 豇豆肉圓

  夜裡十一點半。城中村老巷子口。

  胖子麻辣燙的紅底白字招牌常年積著一層厚厚的油垢,幾張紅色塑料摺疊桌沿街支開。湯鍋里翻滾著紅亮亮的辣椒油,白騰騰的熱氣直往上竄,把這深更半夜的冷風都熏暖和了。

  桌邊圍坐著五個人。

  剛子左手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一次性紙碗,右手拿竹籤紮起一顆魚丸,放到嘴邊呼呼吹了兩口涼氣,直勾勾遞到小南嘴邊。小南張開塗著唇彩的嘴咬下一半,嚼了兩下,把剩下半顆推回剛子嘴裡。兩人咯咯直樂,連桌子底下的腿都快纏到一塊去了。

  林陌坐在對面,筷子生硬地扒拉著碗裡的寬粉,眼皮狂跳。單身三十多年,這把老骨頭哪受得了這種當面秀恩愛的刺激。他斜眼掃向挨著自己坐的梨梨,又轉頭看了看對面埋頭狂吃的箐箐。

  箐箐捧著個比臉還大的海碗,筷子動出了殘影。油麵筋、海帶結,連嚼都不多嚼幾下就往嗓子眼咽,湯汁濺到寬大的校服領子上也顧不上擦。這丫頭怕是今天連頓正經飯都沒撈著吃。繼父摳門,親媽不管,餓得前胸貼後背還跑去江邊吹風。

  林陌拿紙巾把兩瓶汽水瓶蓋擰開,推過去一瓶:「慢點吃,沒人搶,鍋里還煮著幾十串。」

  梨梨手裡捏著一串煮得軟爛的娃娃菜,咬了一小口,轉頭盯著箐箐看了半天,到底沒憋住那股旺盛的好奇心。

  「哎,你到底喜歡那個野男人啥呀?」梨梨把乾乾淨淨的竹籤扔進桌上的鐵桶里,拿手背抹了抹嘴,「渣成那樣也是沒誰了。」

  箐箐吞下一大口裹著麻醬的寬粉,動作慢了下來。她端起塑料杯喝了口汽水,低著頭看著碗沿,聲音很小。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他長得有點像我爸。說話的聲音、低頭看人的樣子,都像。」

  說起親爹,箐箐原本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話也密了起來:「我爸對我可好了。每次去工地幹完活回來,都會給我帶雪糕。小時候去哪都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後來他工傷沒了,兩三年後我媽就改嫁了。我媽跟繼父有了弟弟以後,我就成了多餘的。」

  梨梨聽著這番話,一黑一藍的眼珠轉了轉,手裡剛拿起的一串撒尿牛丸懸在半空,半天沒往嘴裡送。

  箐箐很敏感,察覺到梨梨沒接話,趕緊放下筷子。她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非常小心。

  「梨梨姐,你爸爸媽媽……是不是對你也不好啊?」

  「好個屁。」梨梨撇撇嘴,張嘴把那顆牛丸咬下來嚼吧兩下咽了,「他們早就死光光啦。我都記不起來他們長啥樣,家裡連張照片都沒有。」

  箐箐聽到這,眼眶立馬紅了,抓著筷子的手骨節繃得老緊。她本以為自己是個沒爹疼沒娘愛的苦命人,結果這滿嘴大道理的救命恩人比她還慘。

  「對不起梨梨姐,我不該問的。」箐箐趕緊低頭認錯,連腦袋都快埋進碗裡了。

  

  「這有啥對不起的。」梨梨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兩排白牙露了出來。她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抱住旁邊正在吃金針菇的林陌的胳膊,整個人沒骨頭似的往他肩膀上一靠。

  「反正我現在有叔啦。叔對我可好啦,給我買手機還給我買炸雞吃。現在叔就是我的全部!」梨梨下巴一抬,驕傲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林陌正嗦著一根長長的金針菇。聽到「全部」兩個字,他喉嚨猛地一緊。辛辣的紅油順著氣管往下溜了一寸,嗆得他連連咳嗽。他一把推開梨梨,抽出幾張衛生紙死死捂住嘴,老臉憋得通紅。

  可就在這狼狽不堪的當口,林陌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卻裂開了一條縫,嘴角怎麼也壓不住地往上跑。在社會上當了十幾年的牛馬,今天這頓夜宵吃得最舒坦。那是一種被人全心全意依賴的重量。

  箐箐吃瓜的雷達瞬間豎了起來。她看看滿臉得意的梨梨,又看看咳得停不下來的林陌。小姑娘把頭探過桌子,壓著嗓子沖梨梨擠眉弄眼。

  「梨梨姐,這大叔……真是你男朋友啊?」

  這話聲音雖小,但深夜的街頭太安靜,桌上五個人聽得清清楚楚。剛子和小南互相餵食的手停在半空,兩雙眼睛直愣愣地盯了過來。

  林陌剛把氣喘勻,端起汽水準備壓壓驚。

  梨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嗓門扯得老高,震得塑料桌板嗡嗡直響。

  「什麼男朋友!他是我老公!」

  「噗——咳咳咳!」

  林陌那口剛包在嘴裡的橘子味汽水,連帶著剛才沒咽下去的一截金針菇,直接呈天女散花狀噴射而出。


  場面極其下飯。更要命的是,一根沾著紅油的金針菇正好掛在他的左邊鼻孔上,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晃一晃。

  「劉鐵軍!」林陌扯下鼻孔上的金針菇狠狠砸地上,手忙腳亂地抓起紙巾擦衣服,「能不能好好說話啦劉鐵軍!?你真能把我往局子裡送!」

  旁邊的小南把筷子一撂,江湖大姐大的做派直接拿捏。

  「林叔,你這可就不地道了。你這屬於吃干抹淨不認帳。」

  小南伸出手指點了點桌子,順帶瞪了剛子一眼,剛子立馬配合地挺直腰板壯聲勢,「梨梨發給我好幾張你們親嘴的照片呢!鐵證如山!就算現在不是,你也得是她未來老公。你以後要是敢欺負我姐妹不認帳,我粵南玫瑰第一個提著西瓜刀去找你!」

  林陌腦瓜子嗡的一聲。

  「放屁!誰親嘴了!那是她偷襲我!偷襲懂不懂?偷襲!」

  梨梨在旁邊聽得直點頭,對小南的仗義執言相當滿意。她一把揪住林陌的衣服下擺。

  「小南姐說得對!做過的事不能不認帳!」

  林陌兩眼一翻,癱在塑料椅子上。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梨梨:「我做啥了我?老子把你從山溝溝里撈出來,供你吃喝給,大半夜還陪你來江邊撈人,你就這麼報答我?」

  梨梨看林陌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小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叔你怎麼這又不行那又不行的!我都說了要給你...報恩,你又不要。昨天摸你一下還打哆嗦。」梨梨急得直跺腳,兩隻手在半空亂揮,把老家那套陳芝麻爛穀子的理論又搬了出來。

  「真墨跡!我奶生前早就跟我說過,遇到辦事磨嘰的男人,多半是那活兒不中用。就得去村東頭弄點牛屎糊個火罐,趁熱在後腰上拔一拔,保准服服帖帖!」

  這通暴言,徹底把林陌的底褲撕了個稀巴爛。

  剛子猛地彎下腰,臉貼著大腿瘋狂猛錘自己,笑得滿臉通紅髮不出一點聲音。小南直接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箐箐坐在對面,手裡還攥著半張沒咬完的麵筋,吃瓜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她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生猛又直白的人際關係。

  原來大人談戀愛都是這麼談的,不送沙漏,送牛屎火罐。

  林陌坐在那,感受著周圍三個人投來的複雜目光。他惡狠狠地抓起一串麵筋,塞進嘴裡用力嚼吧,紅油在舌尖上爆開。這世道,好人真難當。

  這頓兵荒馬亂的夜宵總算消停了幾分鐘。

  箐箐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乾淨,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非常滿足地打了個嗝。

  小南拿紙巾擦了擦嘴上的紅油,轉頭看向箐箐。都是半大的丫頭,看著這小姑娘一身寬大的校服,小南難免生出點同病相憐。

  「那個,小箐啊。」小南隨手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長髮,「剛才聽梨梨說,你後爹不給你錢讀高中了。還有一個多月就要中考,畢業以後你打算干點啥去?」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桌上的氣氛變了。生存,永遠是城中村里最沉重的話題。

  箐箐兩隻手交叉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褲子。她低著頭,聲音很沒底氣。

  「我不知道……我沒打過工,我只會讀書。梨梨姐剛才在江邊說,可以去端盤子洗碗,或者進廠打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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