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箐把碗裡的寬粉咽下去，雙手絞著寬大的校服下擺。剛才梨梨和她描繪的打工藍圖，聽起來熱血沸騰，可落到現實里，她連找工作的門朝哪開都摸不清。
「你們說，端盤子人家飯店會要我嗎？」箐箐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全是茫然。
小南把竹籤扔進鐵桶里，抽了張紙巾抹嘴，嗤笑一聲：「你要是進廠……」
小南故意拉長了聲音，嚇唬小孩似的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電子元件代工廠方向。「聽南姐一句勸，進廠就算了。那地方，叫追魂奪命流水線，暗無天日鬼車間。」
這幾句順口溜從粵南玫瑰嘴裡溜出來，透著股過來人的滄桑。
「那種廠子兩班倒，去上了廁所都要打報告掐秒表。南姐我當初頂不住都要提桶跑路，連那個月的工資都沒得。你這身子骨進去，不出半個月就能給你熬成人干。要不你還是先去看看端盤子吧，好歹能管頓飯。」
梨梨在旁邊聽得直來勁，豪氣沖天地一拍大腿。
「端盤子算什麼大本事！賺那倆瓜兩棗夠幹嘛的？」梨梨大手一揮，那張因為剛吃完麻辣燙而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闊氣，「等你考完試，別去什麼飯店了。直接來田芳姐的工作室找我！到時候我教你開直播，包你掙錢！咱們女人就是要搞錢，把錢拍在渣男臉上！」
小南翻了個大白眼，毫不留情地往梨梨頭上潑冷水。
「你得了吧你，鐵軍同志。」小南手指點著桌子，「你以為誰都會你那一套裝瘋賣傻掙錢啊？你那是萬中無一的瞎貓碰上死耗子，老天爺賞土吃。」
梨梨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什麼瞎貓碰死耗子！我這叫有眼力見！我叔都說了，我現在是網紅！」
桌上的氣氛被這幾人一打岔，之前在江邊的沉重感散得一乾二淨。
箐箐看著他們鬥嘴，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連日來的委屈和絕望也跟著淡了許多。城中村的這幫底層人，粗魯，滿嘴跑火車，但活得比誰都真實且熱烈。
小南罵完梨梨，轉頭看著箐箐那一身袖邊破洞的校服，嘆了口氣。
「行了，別聽梨梨瞎忽悠。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小南拿大姐大的做派定調，「咱們在這城中村混，別的沒有，就是餓不死。你平時要是沒錢吃飯，或者那個後爸把你趕出來了，你就來後面那條街的絲絲造型找我。」
小南伸手拍了一把剛子的大腿：「聽見沒？以後中午打飯，多打一個盒飯。多雙筷子的事。」
剛子連連拍胸脯保證：「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小南姐發話了，以後你剛哥的雞腿分你一半。」
梨梨一聽，也不甘落後，趕緊把小南的胳膊一摟，下巴揚得老高，驕傲得不行。
「就是！城中村這一片，有南姐罩著你，你完全可以橫著走！誰敢欺負你，南姐拿捲髮棒燙他頭！」梨梨轉頭盯著林陌，「還有我叔，我叔送外賣跑得快，隨叫隨到！」
林陌正在對付一串海帶結，在旁邊聽得直搓腦門。這丫頭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連跑腿業務都給他安排上了。
箐箐坐在那兒，手裡還攥著個空塑料杯。眼前的這一切對她來說太不真實了。今天晚上她本來是打算一死了之的，結果不僅命保住了，這幾個非親非故的社會人，三言兩語就把她最發愁的吃飯問題給包圓了。
她站起身，動作特別僵硬。這小姑娘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激，兩條用校服袖子胡亂擦了擦嘴巴上的紅油，往旁邊撤開一步。
接著，她對著小南和梨梨的方向，九十度大彎腰，結結實實地鞠了個躬。那架勢，看樣子下一秒真能直接磕一個下去。
「謝謝南姐，謝謝梨梨姐，謝謝叔和剛哥。」箐箐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全啞了。
小南被她這突然的大禮弄得一愣。
「哎喲行了行了，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以後你跟我們就是姐妹了啊，有事第一時間找我們，知道沒？」
箐箐坐回塑料椅子上，點頭如搗蒜，眼眶裡的水汽又聚了起來。
小南上下打量了箐箐一眼，目光落在她放在旁邊那個舊不拉幾而且拉鏈頭還壞了一個的舊書包上。
「把你那破書包給我一下。」小南伸出手。
箐箐不明所以，但一點沒猶豫，直接把書包遞了過去。
小南拿過書包，一臉嫌棄地扯開那根澀巴巴的拉鏈。緊接著，她站起身，手伸進自己的皮短褲屁股兜里，掏出一把揉得皺巴巴的紙幣。
這是她今天在理髮店給人洗頭吹頭掙的提成，連數都沒數。五十的、二十的、十塊的，連帶著幾張五塊和一塊的紙鈔硬幣。小南手一抖，全一股腦丟進了箐箐那空蕩蕩的破書包里。
「窮家富路，拿著先花。」小南語氣隨意得就像扔了幾張廢紙。
這番生猛的操作把箐箐看傻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旁邊的梨梨來勁了。湊熱鬧這種事怎麼能少得了劉鐵軍。
梨梨把挎在身上的那個帆布小包拽過來，拉開拉鏈就開始往外掏。她那包里亂七八糟啥都有，半包辣條、幾根發卡，還有她平時攢下來的大幾十塊錢零錢。
「給！這都給你買飯吃！」梨梨學著小南的樣子，一把將那些零錢全塞進箐箐書包里，硬幣砸在書包底發出清脆的響聲。那闊綽的模樣，彷佛她剛塞進去的是幾根金條。
箐箐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撲過去要搶回書包，兩隻手在半空亂揮阻擋。
「不行不行！這錢我不能要！我欠梨梨姐的三塊錢還沒還呢，怎麼還能拿你們的錢！」小姑娘急得臉都紅了，拚命要把錢往外拿。
「哎呀你別扒拉！」小南一把按住她的手，大聲呵斥，「借你的又不是給你的！以後你打工掙錢了，連本帶利還給我們！少磨嘰！」
對面的剛子一看這架勢，也坐不住了。大老爺們不能讓幾個娘們把風頭全搶了。他在外套兜里摸索了半天，翻出兩張二十的和一堆鋼鏰，越過桌子，準確無誤地投籃進了箐箐的書包口。
「拿著拿著，剛哥支持你中考加個雞腿。」
這下輪到林陌尷尬了。
林陌這老光棍是個標準的數字支付依賴者，身上就沒裝過現金。他兩隻手在寬大的衝鋒衣外套口袋裡左掏右掏，連個硬幣子兒都沒翻出來。
迎著梨梨和小南掃過來的目光，林陌輕咳了兩聲掩飾尷尬。他拿出手機，直接點開微信，找到剛子的頭像。
兩百塊錢。轉帳。
「滴。」剛子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陌哥，你這啥意思？」剛子看著屏幕上的兩百塊錢紅包，愣了一下。
林陌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拿起汽水瓶灌了一口：「沒現金。這錢轉給你，下次你送外賣路過她學校門口，拿這錢給她定個好點的盒飯送過去。」
剛子一聽，立馬心領神會，對著林陌豎起一個大大的OK手勢：「得嘞老闆！專送剛子為您服務，保證把肉最多的盒飯送到箐箐手裡。」
箐箐坐在那兒，看著書包里那堆五顏六色、揉得皺皺巴巴的鈔票，聽著剛子和林陌在那兒定盒飯的業務交接。
這十幾年來，在這個家裡，繼父連給兩塊錢都要罵半天，親媽只敢偷偷塞幾個饅頭錢。她從來沒想過，這世上居然有一群跟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深夜的馬路邊，硬逼著把他們那本就不豐厚的家底往她書包里塞。
她那哭不完的眼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了。
先是小聲的抽泣，接著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最後直接變成了毫無顧忌的嚎啕大哭。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腿一軟，就差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給大家跪下磕頭了。
梨梨最見不得別人哭。她可是把自己當成有身份有地位的獨立女性。
一黑一藍的大眼睛眨了眨，梨梨三兩步繞過桌角，一把將大哭的箐箐抱住。她人還沒箐箐高，只能踮著腳尖，用那隻還有點笨拙的左手，笨拙又用力地拍著箐箐的後背。
「乖，不哭不哭。」梨梨拿出村里老太太哄小孩的架勢，嘴裡念叨著，「田芳姐說了，眼淚不值錢，掉地上蛆都嫌咸。拿了錢就好好讀書，等中考完出來打工賺錢，賺了大錢買一百個地球儀砸死那個小王八蛋。聽見沒有？」
箐箐把頭埋在梨梨的短袖T恤里，鼻涕眼淚蹭了梨梨一身，拚命點頭，哭聲卻越來越大。這哭聲混著麻辣燙鍋底翻滾的咕嚕聲，飄在城中村冷清的夜風裡，生出幾分實在的暖意。
胖子老闆這時候端著個大鐵盤走過來，裡面裝滿了剛煮好的串串。紅油湯底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白芝麻和碎香菜，熱氣直往人臉上撲。
老闆把鐵盤重重放在隔壁桌子正中間，油星子濺到塑料桌布上。他看著哭成淚人的箐箐，大嗓門嚷嚷開：「哎哎哎，怎麼還吃哭上了？我這辣椒雖然辣，也不至於把人辣成這樣啊。。」
胖子老闆順手從圍裙兜里摸出幾根棒棒糖，一股腦扔在桌子上。
「拿著甜甜嘴，小孩別總哭喪著臉。」老闆嘟囔了一句，轉身又去翻弄他那個大湯鍋去了。
小南把棒棒糖撿起來，剝了一個直接塞進箐箐嘴裡。
「甜不甜？」小南問。
箐箐含著棒棒糖，眼淚還在往下掉，嘴裡含糊不清地應答：「甜。」
「甜就對了。」小南拍了拍手，「行了，這破包趕緊拉上，別在這露財。等會兒引來個搶劫的，我們可打不過。。」
箐箐聽話地把書包拉鏈死死拉好，抱在懷裡，那架勢像抱了一座金山。
剛子在一旁把最後兩根肉串擼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陌哥，時間不早了。明天一大早我還要送快遞，你那直播不也是大清早的活嗎。撤吧？」
林陌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確實快凌晨一點了。這把老骨頭跟著折騰了半宿，腰部剛才在江邊拉扯那一下隱隱作痛，是該回去躺平了。
「老闆，結帳。」林陌站起身，掏出手機掃牆上的二維碼。
滴聲響過。五個人站起來，在麻辣燙攤子前準備分道揚鑣。
小南拉著箐箐往另一個方向走：「我家順路，今晚你別回去了，你那破家裡人一看就不是東西，大半夜回去要麼鎖門要麼挨罵。你去我那理髮店後頭的雜物間湊合一宿，明天早上直接去上學。」
箐箐乖巧地點頭，像個小跟班一樣貼在小南身邊。走之前，她又轉過頭，對著林陌和梨梨揮手。
林陌跨上那輛破電驢，踢開腳撐。梨梨熟練地跳上后座，兩隻相當熟練地環住林陌的腰。小丫頭的力氣不大，但摟得很實在。
「叔，出發回家！」
「走！」
「對了今晚還沒餵剩飯吶！」
「啊？走走走，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