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上午十點整。
直播間天花板上那幾盞彩色旋轉鐳射燈打出一道道廉價的光柱，把這幾十平米的空間照得烏煙瘴氣。
林陌光著膀子，穿著破洞牛仔褲大喇喇地站在鏡頭正中央。鼻樑上架著一副十塊錢三副的地攤黑墨鏡。手裡端著的，正是那把初音未來聯名款電吉他。蔥綠色的二次元塗裝和他腳底那人字拖，形成了一種極具破壞力的視覺衝擊。
左手按品，右手捏著塑料撥片往下重重一掃。
吉他音箱爆出一段極具穿透力的重金屬前奏。沒有任何鋪墊，起手就是最高潮的暖場搖滾。這手藝是他大學那會兒在吉他社混日子攢下的老本，最近在家沙發上剛把弦譜重新摸熟。
撥片在六根鋼弦上瘋狂上下翻飛，林陌踩著節拍，腦袋跟著重低音音響的節奏一上一下地點著。那副黑框墨鏡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滑到了鼻尖。這股子不管不顧的土嗨瘋癲勁兒，配上鐳射燈的紅綠反光，把直播間的氣氛拉到了最頂端。
屏幕右側的彈幕區直接炸了鍋，滾動的速度肉眼根本看不過來。
「我靠！大叔今天吃錯藥了？！」
「說好的苦命外賣員叔侄相依為命呢？還我眼淚！」
「不是大叔，你找你真會啊？這他媽是純種的滾圈老炮吧！」
「塌房了塌房了！這大叔背地裡指不定去過多少次紅燈區，取關取關！」
「退錢！把昨天我打賞的那個棒棒糖還給我！」
鏡頭外，田芳坐在電腦後面，看著後台直線飆升的在線人數和互動率，樂得直拍大腿，趕緊沖著後台揮手打手勢。
收到信號，原本空無一人的T台後方走出來一道單薄的身影。
梨梨身上穿了一件極其蓬鬆的白色連衣裙，裙擺層層疊疊，走起路來像一朵飄動的雲。頭頂扣著一頂綁著黑色絲帶的寬檐草帽，臉上也學著林陌的模樣，架著一副大大的蛤蟆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她左手虛虛地拎著一側的裙擺，右手壓著帽檐。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細帶涼鞋。整個人透著一股沒見過世面但強裝鎮定的大小姐度假風。
小丫頭踩著林陌彈出的重金屬節拍，一步三搖地走到台前。她一點也不怯場，直接湊到林陌身邊，圍著這個光膀子的大男人轉了一個整圈。寬大的白裙擺擦過林陌的破洞牛仔褲腿。
吉他掃弦進入最後一個八度的高音區。
梨梨轉到鏡頭最前方，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林陌手裡的撥片猛地一收，音箱發出一聲極具爆發力的尾音。一老一少，一個光膀子大叔抱吉他，一個白裙少女戴草帽，在鐳射燈的亂閃中，硬生生擺出了一個極其怪異但又莫名契合的收尾定格姿勢。
兩秒鐘後，音樂停了。
林陌把吉他往後背一甩，順手摘下墨鏡，扯著嗓子對著架在面前的收音麥克風大喊：「家人們！今天這波行不行？就問你們一句，大叔我今天這身段這氣場，帥不帥！」
彈幕區沉寂了大概一秒，接著迎來了極其猛烈的嘲諷反撲。
「帥個屁！老頭衫趕緊穿上，礙眼！」
「別臭美了，你往下看看，你那小肚腩都擠到我手機屏幕外邊來了！」
「救命，我為什麼要看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光棍在線脫衣，我的眼睛髒了！」
「樓上的懂什麼，這叫歲月的痕跡。不過大叔，咱能不能把褲腰帶往上提提，露毛了！」
林陌看著屏幕上成片成片嘲笑他肚子的彈幕，那股屬於中年男人的倔強脾氣冒了上來。他單手掐著腰，另一隻手把麥克風拉近了點。
「什麼叫肚腩？這叫男人的底蘊！」他不死心地往後退了兩步，站到鏡頭最亮的地方。右胳膊抬起來，用力往裡一曲，拳頭攥得死緊，硬生生在瘦削的胳膊上擠出一個不太明顯的肉包，「看好咯！這是什麼？肱二頭肌！純手工打造的腱子肉！這體力，扛兩袋大米一口氣上五樓都不帶喘的！」
話音剛落，直播間屏幕正中央突然爆開一團極其刺眼的金光，整個屏幕被華麗的特效占據。
梨梨的麥克風徹整個工作室：「感謝嘉豪哥哥送出的嘉年華x1！」
緊接著，一條頂著閃亮金邊大V前綴的彈幕飄了過去：「叔啥時候出來練練防身術？」
看到這幾個字，林陌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正了。被這種武力值爆表的狂熱男粉盯上，林陌只覺得後槽牙直冒涼風。
但在這個工作室里，誰會跟錢過不去。
林陌腦門上冒著虛汗，二頭肌瞬間軟了下去。他雙手合十，對著鏡頭就是一個標準度極高的九十度大鞠躬。
「謝謝豪哥！豪哥大氣！」
喊完這句，林陌轉頭就往道具架子那邊跑，動作利索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放下吉他，從衣架上扯下那件皺巴巴的老頭T恤，手忙腳亂地往腦袋上套。一邊穿還一邊念叨：「天涼了天涼了，大家注意保暖，別凍感冒了。」
網友在公屏上笑瘋了。
「哈哈哈，大叔慫得好快！」
「剛剛不是還炫耀腱子肉嗎？怎麼這就包嚴實了？」
「果然，在這個直播間裡，還得是嘉豪才能治得住大叔！」
「嘉豪哥威武，把大叔嚇得衣服都穿反了！」
一上午的直播連蹦帶跳地折騰過去。到了中午放飯時間，工作室里的高壓氣氛總算鬆懈下來。
田芳給大夥訂了樓下快餐店的盒飯，兩葷一素加個滷蛋。幾個人把T台旁邊的摺疊長條桌拉開，一人端著個塑料飯盒圍坐在一起。
林陌餓得前胸貼後背，掰開一次性筷子，扒拉著自己那份里的青椒炒肉絲。
梨梨拖著一張圓凳子，直接硬擠到林陌旁邊坐下。兩人大腿挨著大腿。小丫頭身上那套惹眼的白裙子還沒換下來，草帽倒是摘了扔在一邊。
她手裡捧著飯盒，扒了兩口白米飯，眼睛開始往林陌的餐盒裡亂瞟。
「叔。」梨梨拿筷子頭戳了戳林陌的胳膊，指著飯盒中間隔斷里的一塊油乎乎的紅燒肉，「我要那個。」
林陌嚼著肉絲，頭都沒抬，筷子往她那邊一指：「你那盒裡不是有嗎？自己夾。」
「我夠不著。」梨梨一本正經地瞎扯。那塊紅燒肉離她的筷子尖頂多也就十公分的距離，換隻貓伸個爪子都能夠著。
林陌嘆了口粗氣，知道這小丫頭又在犯什麼軸勁。今天一上午配合得不錯，看在錢的份上，他不跟她計較。他用乾淨的筷子頭把那塊賣相最好的紅燒肉挑起來，直接丟進梨梨的飯盒裡。
「吃吃吃，趕緊吃，下午還得連軸轉呢，怕了你了。」
梨梨盯著碗裡的肉沒動。她放下手裡的筷子，雙手乖巧地擱在膝蓋上，身子往林陌那邊傾了傾。
「我要叔餵。」
這話一出，原本正低頭啃排骨的小美立刻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極度八卦的精光。旁邊的田芳和小雨也停下了咀嚼的動作，互相看了一眼，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微妙。
林陌手裡的筷子一頓。他轉過頭，看著湊到自己面前的這顆毛茸茸的腦袋，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周末被拉著看鬼片嚇得半死，這丫頭現在還得寸進尺了。
「劉鐵軍！」
林陌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塑料飯盒的邊緣，刻意壓低的聲音里透著火氣，「你是不是有什麼大病啊？在這兒擺什麼闊太太的譜！多大的人了連個飯都不會自己吃，你手殘了不是手斷了！再作妖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扔回老家橋洞底下！」
梨梨出奇的平靜。她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小丫頭慢吞吞地把左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個屏幕邊緣還有點裂紋的舊手機。她單手熟練地解鎖，點開相冊，調出一個視頻文件，大拇指懸停在播放鍵的上方。
屏幕亮度調得很高。畫面雖然處於暫停狀態，但那清晰的構圖和死亡俯視角度，足以讓人一眼看明白那是在什麼地點、什麼體位下拍攝的。畫面里，林陌那張滿是驚恐和剛睡醒的懵逼臉被放大得極其清晰。
梨梨把手機屏幕翻轉，屏幕直挺挺地對準了林陌的眼睛。
「不餵我就把這個給大家看。」梨梨聲音清脆，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極品戰利品。
林陌看清屏幕畫面的那一秒，腦子裡彷佛響起了刺耳的防空警報。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全部逆流沖向了頭頂。
「我……」林陌那個動詞卡在喉嚨里，硬生生沒敢爆出來。他一把按住梨梨的手腕，力道大得手背上青筋直冒，死命把那塊散發著核輻射級別威力的手機屏幕往下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桌子，牢牢地釘在了林陌和梨梨兩人之間。整個工作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牆角落地空調送風口搖擺的嘎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