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按住梨梨的手腕，死命往下壓。工作室安靜得只剩空調送風口搖擺的嘎吱聲。
兩人的較量在小小的方寸間展開。林陌手背青筋暴起，梨梨卻一點不怵，那雙異色瞳仁里亮晶晶的，全是勝券在握的狡黠。
手機屏幕里的畫面還在繼續。高亮度的屏幕把那些隱秘的細節放大了十倍。畫面正中，那個亂糟糟的腦袋往下壓，貼住林陌的臉。鏡頭裡的林陌非但沒有第一時間把人推開，反倒兩條胳膊往回一收，把壓在身上的單薄身軀往自己懷裡狠按了一把。
伴隨著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揚聲器里傳出一聲又短又細的嬌喘。畫面下半截，一隻乾癟寬大的男人手掌明晃晃地出現在鏡頭裡，五指大張，嚴絲合縫地扣在那條裹著黑絲襪的大腿根上，大拇指甚至還往肉里按了按。
鐵證如山。
林陌腦門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虛汗。他哪有膽子讓這段視頻在光天化日之下公之於眾，這要是被田芳和小美她們看完全本，他這個「老實本分」的人設連渣都剩不下。
「給我！」
林陌壓低嗓音，手指順著梨梨的手腕往下滑，試圖把那塊要命的電子板摳出來。
梨梨反應極快。小丫頭手腕一翻，泥鰍般掙脫鉗制，左手拿著手機，順勢往自己寬鬆的領口裡一塞。手機順著鎖骨滑了進去，卡在內衣邊緣。她挺了挺平板板的胸膛，下巴翹得老高，擺出一副「你來拿呀」的無賴架勢。
這招絕殺。林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前進不是，後退也不是。三十多歲的老爺們，總不能當著工作室人的面，去掏人家十六歲黃花大閨女的領口。他老臉漲得通紅，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這場拉鋸戰以林陌徹底繳械投降告終。
他收回手，搓了兩把發燙的臉頰，抓起摺疊桌上的塑料筷子，在飯盒邊緣敲了兩下。
「吃啥？」林陌吐字艱難，認命了。
梨梨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兩根蔥白的手指點了點林陌飯盒裡那塊最肥美的紅燒肉。
林陌嘆氣，夾起那塊裹滿濃油赤醬的五花肉，隔著兩個飯盒的距離，穩穩噹噹遞到梨梨嘴邊。小丫頭張開嘴，啊嗚一口咬了上去，腮幫子鼓動，嚼得滿嘴流油。
對面坐著的田芳、小美和小雨連飯都顧不上吃了。三個女人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這倆人。平時在工作室里對梨梨呼來喝去的林大叔，這會兒乖巧得連個屁都不敢放。這反差也太大了。
林陌避開眾人的視線，只盼著這祖宗趕緊把肉咽下去。
哪知道這丫頭作妖的本事沒有上限。梨梨把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半，留著一大半肥膘連著瘦肉。她伸出兩根指頭，捏住那半塊油乎乎的剩肉，手腕往前一送，直接懟到了林陌的嘴皮子上。
肉皮上的醬汁蹭到了林陌的下巴上，一股子大料味直衝鼻腔。
林陌往後仰了仰脖子，眉頭打成了死結。「夠啦啊！」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劉鐵軍你不要得寸進尺哇。趕緊扔了，髒不髒！」
「不吃是吧？」梨梨一點也不惱，手指頭捏著肉沒動，另一隻手隔著裙子布料在胸口位置拍了拍，「不吃我就拿去給警察叔叔看，說你大清早欺負我，還要脫我襪子。」
這句話殺傷力太強。周圍幾個人倒吸涼氣的聲響清晰可聞。
林陌認栽。他硬著頭皮往前一湊，張嘴把那半塊沾著梨梨口水和指紋的紅燒肉叼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咽進胃袋。真應了那句老話，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被拿捏了把柄就得當孫子。
梨梨滿意了，扯了張紙巾胡亂擦擦手，眉眼彎彎地念叨：「這就對了嘛。我奶說了，偷情就該這樣，你餵我我餵你的呀。這叫增進感情。」
工作室炸鍋了。
小美手裡的排骨掉進米飯里。她湊到田芳耳邊，壓著嗓子嘀咕：「芳姐，這老樹開花了？還是鐵軍妹妹手段高啊，硬生生把這塊生鐵給捂化了。」
田芳推了推黑框眼鏡，眼底精光閃閃：「沒那麼簡單。你沒聽鐵軍說嘛，警察叔叔。老林肯定是犯了什麼原則性的錯誤，把柄被人家攥得死死的。」
梨梨耳朵尖，聽到這邊的議論，轉過頭一本正經地科普：「我奶教過我的，對付男人，就得拿捏住他的命脈。只要把最要緊的東西攥在手心裡，他以後就是你的牛馬，想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至於命脈到底是個啥，這十六歲的小丫頭其實也只是一知半解。但這話落在一群成年人耳朵里，那就是另外一層極其狂野的含義了。大家互相擠眉弄眼，腦補著林陌有什麼隱疾或者見不得光的小癖好被這山溝溝小丫頭撞破了。
這頓飯吃得林陌如坐針氈，後背的T恤都被汗水浸透了。
正好這時，桌面上傳來嗡嗡嗡的連串震動。
這是小雨的手機。這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就放在小美的餐盒旁邊。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小美眼疾手快，平常八卦慣了，順口就把鎖屏界面上的那行字念了出來：「大家好聚好……啊？」
讀到一半，小美一把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圓，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小雨：「小雨，你跟你那位...咋啦？」
小雨放下手裡的竹筷子，冷著一張臉沒接話茬。她抓起手機，大拇指飛快解鎖屏幕，點進聊天框。對方洋洋灑灑發了一大段小作文，中心思想無非是性格不合云云說辭。
小雨氣笑了。她按住語音鍵，紅唇對著麥克風孔，嗓音里沒半點哭腔，乾脆利落：「滾蛋！」
手指一划，鬆開發送。接著，她點開轉帳功能，行雲流水般輸入密碼。兩秒鐘後，屏幕上彈出一個刺眼的五萬塊錢轉帳。
做完這些，她再次按住語音鍵補充了一句：「老娘不欠你什麼。」
發送完畢，直接點開右上角，一頓操作把對方拉進黑名單，刪除好友，連個標點符號都沒留。
啪的一聲，那部昂貴的手機被她重重砸在摺疊桌上。桌上的幾個飯盒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小美趕緊放下筷子，伸手攬住小雨的肩膀，拍著她的後背順氣。
「哎喲小寶寶彆氣啦，為了個木訥傻子不值當。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小美這人向來是行動派，出了餿主意絕不含糊，「大好的青春別給自己添堵。今晚姐帶你去星光大道點兩......點一個頂級男模給你，挑那種八塊腹肌還會跳熱舞的，咱們開個卡座好好樂呵樂呵。」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一聲冷哼。
阿列穿著件緊身的黑色運動背心，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剛才他在飲水機旁邊倒水，把這邊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他端著紙杯晃悠過來，伸著長腿在旁邊一張空椅子上坐下。眼睛往小雨那部亮著屏幕的手機上瞟了一眼，五萬塊的轉帳記錄明晃晃的。
「我說小雨妹妹。」阿列曲起胳膊，極其刻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小臂上線條分明的肌肉，「你看我這條件，是不是比那些夜場裡噴劣質香水的男模帥多了？健身教練，游泳健將，腹肌又硬又結實。」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白牙，沖著小雨挑了挑下巴：「怎麼樣，比你那個油頭粉面的富二代強吧。點我，你還能省下一筆出台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小雨正在氣頭上，被他這麼一撩撥，火氣更盛。她站起來，突然一個龍爪手抓在阿列的胸口上。
「啊嘶...」阿列吃痛縮一邊去。
「你也滾蛋！」小雨罵了一句，「一身蛋白質粉味的死肌肉，誰稀罕。」
說完，她拎起旁邊掛著的挎包。她轉頭看向正在吃飯的田芳。
「芳姐，我下午請個假。」
田芳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點頭應允：「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事往群里發消息哈。」
小雨踩著洞洞鞋，噠噠噠地快步走出工作室。玻璃門開合，帶進一陣走廊里的熱風。
阿列摸了摸胸口，「不點就不點嘛，那麼凶幹嘛......」
這齣鬧劇一過，吃飯的區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氣氛有些冷場，只剩下幾個人扒飯的輕微聲響。梨梨倒是完全沒受影響，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飯盒底下的幾根青菜。
林陌坐在原位，總算從剛才的窘境裡緩了口氣。
就在他準備端起水杯喝口水潤潤嗓子時，口袋裡那部破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陌掏出手機。屏幕上方彈窗顯示出一條未讀消息。
看清發件人的名字，林陌的呼吸亂了半拍。
這是他資助劉鐵軍那幾年期間，唯一的一條官方聯繫紐帶。
前石橋中學輔導員，王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