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陽將公園的樹影拉得老長。
王楓那輛貼滿劇組通行證的SUV穩穩停在路沿邊。這位長發帥哥甩上車門，繞過車頭去攙扶自家老爺子。
互相道了別，看著SUV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林陌跨上他那輛戰損版小電驢，回頭看向正在啃手指頭的梨梨。
「晚上想吃什麼？今天你可是賺了十塊錢跑腿費的大戶，叔私人贊助你加個餐。」
梨梨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耷拉下去。她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肚子：「我想去看箐箐。順便去她兼職的那個便利店買點吃的。剛剛那兩包衛龍全進那個小胖子肚子裡了，我一口都沒嘗到！」
林陌抬手揉了兩下太陽穴，腦仁隱隱作痛。這丫頭的執念有時候讓人無法理解。
「行吧行吧，上車，頭盔戴好。」
電驢在老城區坑窪的柏油路上顛簸。她摟著林陌的腰，在后座上哼著調子奇怪的村歌。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咩姨家」便利店門口。
梨梨連頭盔都顧不上摘，鞋踩在瓷磚上噠噠作響，一路小跑衝進自動門：「箐箐！我來啦！」
收銀台後面，正拿抹布擦桌子的箐箐抬起頭。兩個同齡的小姑娘隔著收銀台抱在一起，又摟又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重逢。
「今天我請客！」箐箐熟練地拉開旁邊烤腸機的玻璃門，用竹籤子扎出兩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火山石烤腸，一根遞給梨梨，另一根越過梨梨遞給剛進門的林陌。
林陌擺手拒絕：「我不餓，你們小女孩吃吧。」
梨梨二話不說，直接把另一根也接了過來。左一口右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屯糧的倉鼠。
兩個女孩靠在櫃檯邊，嘰嘰喳喳聊起最近的瑣事。林陌閒得發慌，漫無目的地打量起這家便利店。
正值下班時間，按理說這種開在社區門口的便利店應該人流不斷，可此刻店裡除了他們三個，冷清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冰櫃裡的飲料碼得整整齊齊，貨架上的零食紋絲未亂。收銀台最裡面的小馬紮上，還縮著個穿工作服的年輕男店員。這小哥正低著頭瘋狂戳著手機屏幕，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沒搭理進門的客人。
「你們店這生意，屬實有點淒涼。」林陌隨口提了一句。
箐箐嘆了氣，聲音壓得很低：「林叔你平時沒看新聞嗎？我們這個牌子的連鎖店，前兩天被曝光大倉里摻著賣假貨。現在街坊鄰居買東西都繞著我們走。估計再過兩天老闆撐不住閉店，我這兼職工也不用來了。」
林陌點了點頭，沒再接話。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
正說著，門外傳來兩聲尖銳的汽車喇叭聲。一輛藍色的廂式輕卡停在路邊，司機探出個鬍子拉碴的腦袋沖店裡大喊：「卸貨了！磨嘰什麼呢！」
角落裡那個打遊戲的男店員發出一聲哀嚎。他極其不情願地站起身，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直接鎖定林陌。
「大哥！」
店員兩步躥過來，把手裡那個屏幕發燙的手機硬塞進林陌手裡，「幫我打完這局，江湖救急！你要是不會玩，就隨便點兩下轉轉圈，別讓系統判我掛機就行。扣信譽分要被禁賽的！」
沒等林陌表態，店員火急火燎地衝出店門去搬箱子。箐箐見狀，也趕緊拿了點貨單小跑出去幫忙。
林陌捧著個陌生的手機，站在原地凌亂。
「有素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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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梨兩口把剩下的半截香腸吞進肚子，掏出自己手機，熟練地打開錄像功能。鏡頭直直懟到林陌側臉上，嘴裡振振有詞：「家人們快看，今天我叔要大殺四方了！」
林陌無奈地嘆息，低頭看向屏幕。
這一眼，直接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英雄聯盟手遊。
熟悉的峽谷地圖，熟悉的防禦塔。最要命的是屏幕正中央，那個提著把武士刀、剛剛從泉水裡復活的英雄。
疾風劍豪，亞索。
這英雄在峽谷里的地位相當特殊。這是一個讓人極度矛盾的存在，選人的時候怕對面拿，更怕自家隊友拿。這玩意兒只要出現在自己這邊的陣容里，那是必定超鬼的。
林陌大學那會兒，被舍友拉著入坑端游，硬生生玩了一個星期的亞索。那七天裡，他的戰績養肥了無數路人，自己這邊的族譜更是被路人隊友輪番問候了個底朝天。那段黑暗的歲月，堪稱遊戲生涯的終極折磨。
此時，手裡這個亞索的戰績赫然是0-2-1。
看來這店員小哥也是個託兒索。
箭在弦上，硬著頭皮也得上。林陌的思路很清晰：贏是不可能贏的，唯一的戰術就是儘量別送。
他拉開裝備面板掃了一眼。這小哥倒是有點想法，身上第一件裝備出的居然是「心之鋼」。這屬於峽谷里一種相當邪門的流派，擺明了是砍不過人打算疊血量抗揍。
「出肉好，出肉容錯率高。」林陌嘀咕了一句，買了兩件撐血量的小裝備，操控著亞索晃晃悠悠地往中路兵線走去。
剛走到線上，林陌手指頭一滑，技能鍵點錯。本來想後撤，結果一個「踏前斬」直愣愣地滑到了對方面前，用臉穩穩的接住了好幾個控制技能。亞索自帶的嘲諷屬性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緊接著對面五人在0.5秒內放倒亞索。
風牆都按不出來啊撲街。
屏幕瞬間變成了黑白色。
系統女聲冷酷地播報擊殺提示。
接下來五分鐘，林陌向梨梨展示了什麼叫花樣白給。塔下被強殺，團戰剛衝進去連個風都沒吹出來就原地蒸發。
戰績慘不忍睹地滑向了0-6-9。
右下角的小喇叭圖標開始瘋狂閃爍。一種暴躁的語言系統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這中單亞索是個腦血栓吧？」
「讓他死！這孤兒連大招都不會放！」
「投了兄弟們，帶不動。」
林陌聽得手心直冒汗。曾經那段被全場支配的陰影再次襲來。他搓了搓手指，大拇指按住左側的麥克風按鈕，正準備開口誠懇地道個歉，平息一下群眾的怒火。
旁邊一直舉著手機錄像的梨梨突然湊了個腦袋過來。
這丫頭盯著屏幕，眉頭皺成了兩個小疙瘩，對著麥克風一本正經地開了腔：「喂喂喂，你們怎麼罵人呢！這是不文明的。我奶奶說了，罵人爛嘴巴！」
一口軟糯中帶著點石橋村特有口音的蘿莉音，順著網路線直接傳進了四個隊友的耳機里。
峽谷里的氣氛停滯了兩秒。
原本掛在塔下打字的射手突然動了。
「我去？亞索是個妹子？」
「還是個小蘿莉？這聲音，簡直了！」
那個玩豹女的暴躁老哥直接開麥，原本粗獷的嗓音硬生生掐出一點溫柔的調子：「咳咳，那個……妹妹你別怕啊，哥哥剛才是罵對面呢。你就在塔下待著哈。」
拿下全場最多人頭的武器大師更是直接下了軍令狀：「所有人聽著，今天這把誰敢點投降，我順著網線過去真人PK。這局必須贏！亞索妹妹你跟著我，帶你飛！！」
四個隊友瞬間統一戰線，化身護花使者。
梨梨對著麥克風滿意地點點頭，語氣像個在村口調解糾紛的長輩：「這就對了嘛！隊友就是要互相幫助的呀，大家一起加油打敗他們！」
接下來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已經崩盤的局面，在四個隊友拚命三郎般的攻勢下，硬生生給扳了回來。
林陌操控著那個胖嘟嘟的心之鋼亞索，顫顫巍巍地跟在隊伍後面混局勢。技能丟不准沒關係，普通攻擊打不到人也沒關係，只要站在那裡，就能給隊友提供無限的精神力支援。
「妹妹快來，這個殘血人頭給你！」武器大師狂點信號。
「我不搶！只要贏了就行了！」梨梨很仗義地回應。
最終，在隊友一波團滅對方後，敵方的主水晶炸成了一地碎片。
勝利的標誌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
林陌大口大口喘著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汗水。這比他連續爬十層樓送外賣還耗費精力。低頭看戰績。
0-7-13。
混了十三個助攻。
結算界面跳了出來，四個隊友爭先恐後地在語音頻道里邀功。
「妹妹，哥哥這把帶得好不好？」
「加個好友雙排啊妹妹，我野王帶你飛！」
「妹妹給個聯繫方式唄，以後想玩什麼英雄哥哥都教你，全皮膚隨便挑！」
梨梨看著屏幕，笑得十分開心。她對著麥克風，嗓音清脆洪亮，送上了最真摯的感謝。
「謝謝大家幫我叔贏了比賽！你們都是大好人！」
這一嗓子出去，語音頻道里爆發出長達十秒的死寂。
緊接著。
「什麼玩意？大叔？」
「退錢！！」
「老東西騙子啊！我說這亞索操作怎麼像個腦幹缺失的病友！你個摳腳大漢好意思裝萌妹？」
「什麼你叔，叫那個菜雞滾一邊去，把麥讓給小蘿莉！不給聯繫方式出去四個人聯合舉報你消極比賽，把你號給封了！」
林陌果斷按滅了手機屏幕的電源鍵，掐斷了所有的聲音。
正好這時，那個男店員小哥搬完貨，擦著汗跑回了收銀台。
林陌沒等他開口，直接把手機塞回他懷裡。
店員小哥慌忙解鎖屏幕看了一眼戰績結算面板，眼睛瞪得老大：「我去！贏了？還真是逆風翻盤！大叔，你這技術深藏不露啊！」
林陌沒有回話。
他轉過身，走出便利店的玻璃門，頭頂的迎客風鈴叮噹亂響。
「梨梨，走了。」
林陌背對著櫃檯，抬起右手，沖後面開心的小哥隨意地擺了兩下。
跨上電驢，擰動把手。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真正的高手，從不回頭看身後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