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左手拿著那塊碩大的藍色電子手錶,用力往下甩了兩下,屏幕還是一片黑漆漆的。
小胖子根本沒察覺到大人們世界的複雜,他嘴裡吧唧吧唧嚼著衛龍大麵筋,吸溜了一下快掉進嘴裡的鼻涕,伸出胖乎乎的手又去抓塑膠袋裡的辣條。
「吃吃吃,就知道吃。」梨梨一把將塑膠袋扯得遠遠的,護食得很,「我花錢買的!你再吃就把本吃沒了。」
她東張西望,嘀咕著要去哪裡找個插座或者借個充電寶給這破表充點電。要是小胖子他媽順著網線找不過來,不僅這十塊錢的跑腿費打水漂了還得折損兩包辣條。
而在距離長椅大概四五米外的石板路邊緣。林陌正老神在在地坐在石墩子上,手裡捏著半瓶礦泉水。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他一點去搭把手的打算都沒有。梨梨剛才那通電話,妥妥的悍匪綁架發言。自己要是還湊在她旁邊,待會人家家長帶人衝過來,指不定連他一塊兒揍。
就在林陌準備掏出手機刷視頻打發時間的時候,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跑外賣那段時間,成天在街頭巷尾風裡雨里鑽,看環境和人的眼力見早就練出來了。
視線範圍內,原本三三兩兩散步逛公園的人群,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不少。而在長椅周圍大概二十米的範圍內,悄無聲息地多出了幾張生面孔。
東北角,兩個穿著普通T恤的精壯男人正假裝研究綠化帶里的月季花。但那體格和站姿,怎麼看都不像懂園藝的。而且他們沒有半點發福的肚腩,肌肉線條透過薄襯衫清晰可見。
西南方向,一個穿著灰夾克的男人正推著一輛共享單車慢慢走,眼睛卻死死盯著長椅。
還有兩個留著短髮的女人,手裡端著沒加蓋的奶茶杯,走位極度講究,一左一右切斷了長椅通往公園大門的退路。
林陌眼尖,正好瞅見那個灰夾克男人抬手摸後腦勺的時候,耳朵眼裡反著點肉色的光。微型耳機。
壞了。
是便衣叔叔。
林陌眼皮狂跳。
抓捕網已經成型,中心點就是那個還在吃辣條的小胖子,以及拿著辣條袋子的梨梨和王大爺。
林陌有那麼一瞬間想站起來喊梨梨快跑,但理智強行把他摁死在了石墩子上。這時候要是出聲或者跑路,絕對會被當成同夥直接按在地上摩擦。
他順勢往後一仰,找了個極其舒服的平躺姿勢半躺平。把剛才那本旅遊宣傳冊重新蓋在臉上,呼吸放緩。
不管發生什麼,老子今天就是個享受周末陽光的瞎子路人。
那個推共享單車的灰夾克男人突然把車一甩。單車撞在路牙子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成了收網的信號。
「行動!」
幾個便衣像離弦的箭一樣從四個方向同時撲了過去。
王大爺正捏著一根紅彤彤的辣條,準備繼續投餵小胖子。突然耳邊颳起一陣邪風。
一個寸頭便衣從側後方一個滑步切入,左手精準拿捏住王大爺的手腕,右手摁住老頭的後頸。
「哎喲我的親娘誒!」王大爺驚叫一聲。那根黑漆斑駁的拐杖骨碌碌滾出兩米遠。手裡的衛龍大麵筋甩在半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油亮亮的紅弧線,啪嗒掉在了小胖子的鞋面上。
另一邊,兩個短髮女警動作更是乾淨利落。一個上前一把將滿嘴油光的小胖子抱進懷裡往後撤,另一個順勢將梨梨反扣雙手。
梨梨這丫頭還處在懵圈狀態,上半身就被直接摁在了木質長椅上。臉頰緊緊貼著粗糙的木紋,小腿在半空中亂蹬。
「幹嘛抓我!放手放手!我的辣條被他吃了!」小丫頭急得扯著嗓門大喊,聲音尖銳得把旁邊樹上的麻雀都震飛了。
局勢剛被控制住,不遠處那條小道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踩著高跟鞋狂奔而來。她跑得鞋都快掉了,名牌包甩在身後。
「浩浩!我的浩浩啊!」女人衝過來,一把從女警懷裡接過小胖子,死死抱住,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確認孩子沒事,女人轉過頭,雙眼通紅地盯著被摁在椅子上的梨梨,還有趴在草地上的王大爺,護犢子的怒火瞬間點燃。
「天殺的人販子!你們好大的膽子,在公園裡就敢搶小孩!把他們拉去打靶!」女人嗓子破音,手指頭快戳到梨梨臉上了。
林陌躺在石板路邊,宣傳冊下聽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再裝死下去,這大爺和丫頭得被直接帶上銀色手鐲去局子裡喝茶了。
他把宣傳冊一扔,雙手舉過頭頂,慢慢站了起來。
「警官!警察同志!停一下!」林陌保持著投降的姿勢,一步一步挪過去,「別動手,誤會,這是個天大的誤會。」
灰夾克便衣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反扭住林陌的胳膊,一腳踹在他膝蓋窩上。
林陌撲通單膝跪地,疼得直咧嘴。
「老實點!這也是個團伙成員,一夥的,帶走!」便衣呵斥。
「同志,我是好人!」林陌急了,大聲分辯,「我是她監護人!那邊那個老頭是她同村的長輩!我們真不是拐子!這裡有監控的,你們查監控啊!」
半小時後,公園保安室。
幾個便衣警察站在監控屏幕前,把公園東門的錄像來回拖放。
畫面很清晰。小胖子一個人在便利店門口哭得撕心裂肺,周圍幾個大人路過都沒敢管。梨梨蹦蹦跳跳地過去,交涉了幾句,牽起小胖子的手走向長椅。接著就是王大爺拆開辣條包裝,和小胖子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樂乎。
直到梨梨拿起小胖子的手錶,對著裡面大聲吼出那句要命的台詞:「要不你給我十塊錢吧。」
保安室里寂靜無聲。幾個便衣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變得極其精彩。
那句被定性為「索要贖金」的悍匪發言,居然真的是在要辣條錢。
帶隊的便衣隊長揉了揉太陽穴,擺擺手示意手下給這三人鬆開控制。
王大爺癱坐在保安室的塑料椅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老頭一輩子奉公守法,今天生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便衣隊長走到牆角。梨梨正低著頭,雙手搓著衣角。
「小姑娘。」隊長語氣放緩,帶了幾分無奈,「我們調查清楚了,你幫人看管走失兒童,出發點是好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但是你那台詞不行啊。跟家長要十塊錢贖金,你知不知道這在我們聽來是什麼性質?電視裡那些綁匪的話以後少學,現實里會出大亂子的。這回也就是在公園人多,這要是在偏僻點的地方,我們剛才採取的強制手段只會更嚴重。」
梨梨抬起頭,那雙一黑一藍的眼睛眨巴兩下,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我懂了,警察叔叔。我以後再也不學電視劇里的壞人說話了。」小丫頭聲音脆生生的,認錯態度極好,「下回遇到迷路的小胖子,我直接讓他餓著。」
便衣隊長被她這清奇的腦迴路噎了一下,只能氣極反笑。
他轉頭對那個剛才還在喊打喊殺的孩子媽交代:「行了。人我們查過了,沒案底的良民。人家小姑娘是好心幫你看著孩子,打電話要錢也是要買零食的跑腿費。一場誤會。道謝賠禮的事你們自己私下解決。我們這就收隊回局裡了,警力資源很寶貴的。」
幾個便衣整理好裝備,魚貫而出,保安室里的氣壓總算恢復了正常。
小胖子他媽這會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知道自己報了假警還冤枉了好人。
她牽著小胖子走到梨梨面前,腰彎得很低。
「小妹妹,大爺。對不住,真是對不住。」女人尷尬地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我就去了趟洗手間,出來人就沒了。電話里聽你那麼喊,我腦子直接短路了。要不是你們好心拉住浩浩,他亂跑上了馬路就真出大事了。」
一邊說,她一邊拉開挎包拉鏈,把皮夾里的錢全部掏了出來。十多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外加幾張零碎的鈔票,足足一千多塊。
女人把錢一股腦往梨梨懷裡塞:「這點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算是姐的一點心意,當給你們壓壓驚。」
梨梨看著懷裡的那一疊紅票子,眼睛亮得像兩隻小燈泡。一千多塊,能買多少個香噴噴的大雞腿啊。
但她很快把錢推了回去。她伸出兩根手指,從那疊錢里精確地捏住一張綠色的十塊錢,抽了出來。
「十塊。」梨梨把紙幣攥在手心,認真地算帳,「我的衛龍辣條五塊錢一包,剛才他吃了一包半。要十塊沒多收你的。」
女人愣在那,雙手還維持著遞錢的姿勢。一千多不要,只要十塊?
梨梨歪著腦袋想了想,轉頭看了眼坐在椅子上還在發抖的王大爺。
她伸出手,又從那疊錢里抽出一張十元紙幣。
「這個十塊錢是給王大爺的。」梨梨把兩張十塊錢整整齊齊地疊好。
接著,她雙手背在身後,清了清嗓子,學著田芳在工作室里跟投資方談判時那副老成持重的做派,挺起胸膛背誦語錄。
「出來社會混,誰都不容易。我叔經常教導我,大家要互相幫助。」梨梨一副長輩的語氣,「看好你家胖子,錢我收了,扯平啦。走吧走吧。」
女人被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帶著小孩哥感激涕零地鞠了個躬,然後拽著小孩趕緊走出了保安室。
折騰了一大圈,三人總算重新站在了公園的林蔭道上。
太陽偏西了。
王大爺拄著拐杖,手還在微微哆嗦。剛才被那個寸頭便衣按住的觸感,這輩子估計都忘不掉。
他停下腳步,看著前方幾米外,梨梨正美滋滋地拿著剛才賺來的二十塊錢跑去小推車買冰棍。
老頭深深嘆了口氣。
「陌子啊。」王大爺轉過臉,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旁邊正在揉手腕的林陌。
老頭的語氣里全是大徹大悟的疲憊。
「大爺今天算是活明白了。這鐵軍丫頭……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
王大爺手指關節敲了敲木拐杖,「她這腦子裡的道道,比她那個做童養媳的奶奶還要野。一天不搞出點動靜,這就不是她劉鐵軍。」
林陌聽到這話,停下了揉手腕的動作。
他仰起頭看著樹葉縫隙里的陽光。「哈哈哈哈哈!」放肆的大笑聲在林蔭道上飄蕩。
「大爺!您可算是懂我了!我就說這丫頭一天不整點陰間活就算好的了。您總算知道我這幾個月過的什麼日子了吧!」林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王大爺把頭頂的帽子摘下來扇了扇風,沒接話,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聲散落在風裡。
「城裡太危險。還是咱們石橋村清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