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陽光難得不毒人,透過樹葉縫隙碎在草地上。市中心濕地公園這會兒人不少,放風箏的、搭帳篷的,到處都是亂竄的小孩和家長。
林陌仰面躺在一條木質長椅上,胳膊墊著後腦勺,臉上蓋著一本不知道哪來的旅遊宣傳冊。
微風吹過,巴適得很。
最近在直播間被那群粉絲當成「荷爾蒙大叔」天天圍觀,連著高強度連軸轉,他這把三十多歲的老骨頭實在急需光合作用。
不遠處的石板路上,梨梨正扶著王大爺溜達。爺孫倆聊著石橋村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時不時爆出一陣咯咯咯的笑聲。
溜達了一圈,小丫頭跑跑跳跳地出了一頭汗。她噠噠噠跑到長椅邊,伸手把林陌臉上的宣傳冊掀了。
「叔!我渴了,去買水。」梨梨一黑一藍的眼珠子轉悠著,指了指旁邊站著的王大爺,「你在這兒看好大爺啊,叮囑你千萬別讓他亂跑,也別讓他跟陌生人說話。要是大爺不見了,我唯你是問。」
林陌被刺眼的陽光晃了一下,眯著眼坐起身,沒好氣地揉了揉小丫頭的雞窩頭。「拉倒吧。人家王大爺多大歲數了,過橋比你走路都多,又不傻,哪能跑丟。我看這公園裡最容易被人拿兩根棒棒糖拐走的就剩你了。」
「像你像你!我才不傻呢,哼!」梨梨雙手叉腰,氣鼓鼓地跺了下腳,轉身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跑去,腳下的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作響。
林陌看著那個像小炮彈一樣衝出去的背影,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水買就行了!別買那麼多辣條!吃那玩意多了一會又不吃正經飯!」
話音剛落,林陌自己愣住了。這婆婆媽媽的語氣怎麼這麼耳熟?以前老媽在家就是這麼訓他的。完蛋,這才帶這丫頭幾個月,自己已經徹底往「老登」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王大爺手裡拄著那根黑漆斑駁的拐杖,慢吞吞走到長椅邊坐下。老頭今天沒帶那頂藍布前進帽,露出滿頭白髮,臉上的褶子在陽光底下顯得沒那麼凌厲了。
「陌子啊。」王大爺嘆了口氣,手掌在膝蓋上摩挲兩下,「大爺得感謝你一直以來照顧她。只是,梨梨可是個好女子,你可不能這樣子說她傻什麼的。這孩子機靈著呢,隨她奶奶,心裡頭門清。」
林陌重新躺回去,把宣傳冊蓋回臉上擋太陽。「啊對對對,她可太機靈了。」他隔著冊子瓮聲瓮氣地回應,「大爺,只要她一天不給我整出些驚天動地的么蛾子,我就謝天謝地了。哎呀反正你不懂的。」
林陌腦子裡其實有點亂。這小丫頭整天穿得又純又欲的,還貼自己那麼近,是個正常男人多看兩眼都得有點異樣想法。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敢把想法付諸行動,腦子裡立刻就能彈出自己穿著藍馬甲在裡面踩縫紉機的畫面。還是把她當閨女養比較保平安。
過了十幾分鐘,噠噠噠的鞋聲又傳了過來。
林陌把宣傳冊拿開,坐起身。
梨梨回來了。左手提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瓶礦泉水。不出意外右手也沒閒著,夾著兩包紅艷艷的衛龍大麵筋。不僅如此,她身後還拖著一個圓滾滾的小肉球。
不對!是孩子?!
林陌眼皮一跳,定睛一看,是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小胖墩穿著一身名牌運動裝,鼻涕掛在嘴唇邊上,左手上戴著個碩大的藍色電子手錶,正被梨梨拽著衣領子往前拖。
林陌指著那個小胖墩問:「劉鐵軍,你幹嘛去了?哪拐來的小孩?」
「我哪有拐孩子!」
梨梨把手裡的水往長椅上一放,把小胖墩扯到跟前,「這是在便利店門口的孩子,估計跟大人走丟了在那裡哇哇哭,我怕他走丟了就帶過來了。叔,你幫幫他唄。」
林陌捏了捏眉心。這丫頭正義感還挺爆棚。他打量了一下那個小孩哥,看著虎頭虎腦的,倒也不像被虐待。「行吧。」林陌嘆了口氣,拍了拍長椅空出來的位置。
王大爺平時在村里就喜歡逗小孩,這會兒看見個胖乎乎的娃娃,樂呵呵地伸出乾枯的手,把小孩哥抱起來放在自己旁邊。老頭順手從梨梨剛放下的袋子裡抽出一包衛龍辣條,撕開包裝,抽出一根滿是紅油的麵筋遞到小孩哥嘴邊。
小孩哥吸了溜鼻涕,毫不客氣地張嘴咬住,嚼得滿嘴流油。
就在這會兒,小孩哥手腕上那個藍色電子手錶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兒歌鈴聲在草坪上特別突兀。
小孩哥手忙腳亂地按了一下接聽鍵,手錶里傳來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找浩浩。
小孩哥嘴裡含著辣條,根本說不清自己在哪裡,前言不搭後語。對面的女人急得快哭了。
這溝通效率簡直是負數。梨梨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這小胖子也太笨了,連個路都指不明白。她一把抓過小孩哥的手腕,湊到手錶跟前,提高嗓門,操著一口純正的石橋村鄉音,大聲通報。
「喂!別問了!你的孩子現在在我們手上!」
這句話一出。
電話那頭死寂。
風吹過草地的聲音都變得有些喧囂。林陌剛擰開礦泉水瓶蓋準備喝水,聽到這句台詞,手一哆嗦,水全灑在了卡其色工裝褲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電話那頭才傳來女人顫抖到極點、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
「您……您那邊有什麼要求呢?」
梨梨眨了眨那雙異色瞳孔,滿臉不解。「有啥要求啊!你剛剛也聽到了那是你孩子不?」
女人在那邊抽噎著:「是……是我的孩子。」
「那不就得了!」梨梨嗓門又大了一度,跟村里集市上叫賣似的,「趕緊過來領啊!」
對面的女人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商量的祈求語氣。「大妹子……您……您直說吧,到底有什麼要求?」
梨梨徹底被這聽不懂人話的家長整不耐煩了。這城裡的家長都這麼麻煩的嗎?
她轉頭看了一眼長椅。王大爺正捏著第二根衛龍大麵筋往小孩哥嘴裡送,那可是她用兜里為數不多的零花錢剛買的!這才幾分鐘就被這小胖子造了半包。
梨梨心疼得直抽抽。她再次對著電子手錶,理直氣壯地提出了自己的條件:「要不……你給我十塊錢吧。」
這句話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沉默。連原本的抽泣聲都憋住了。
女人在那頭顫抖著問了一句,聲音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你……你確定是十塊錢嗎?不是……不是十個w?」
梨梨根本聽不懂什麼w。她只知道一包辣條五塊,這小胖子吃了一包,還得收個保管費,十塊錢很合理。
「十塊!就是十塊!」梨梨大吼一聲,震得旁邊的林陌耳朵直響。
話音剛落。
電話那頭「哇」的一聲爆發出殺豬般的嚎哭聲。女人的聲音完全失控,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
「十塊!!十塊能拿到浩浩哪個部分啊!!嗚嗚嗚嗚……」
梨梨張了張嘴,剛準備罵她有病。
嘟——
一陣尖銳的電流聲後,小胖墩手腕上的電子手錶屏幕一黑。沒電了。
梨梨保持著抓著小孩手腕的姿勢,愣了兩秒。
「神經病啊!」
小丫頭甩開手,氣呼呼地抱怨,「這城裡的大人是不是腦子都有坑?十塊錢能拿哪個部分?當然是拿整個胖子啊!十塊錢還要分塊賣咋的,當切豬肉呢!」
空氣安靜得可怕。
只有小孩哥吧唧吧唧嚼辣條的聲音。
林陌坐在長椅的另一端,聽著這番對話,眉頭猛地一挑。剛剛那通溝通,字字句句,如果錄音交到派出所,這絕對是連動機、勒索金額、撕票威脅全給湊齊了。
林陌二話不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後邁開腿,默默地往長椅的另一頭挪了三四米遠。重新找了個石墩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天,擺出了一副「我不認識這兩個人」的標準姿態。
王大爺拿著剩下半包辣條,看著林陌奇怪的舉動。
「陌子,你怎麼坐那麼遠啦?」老頭扯著嗓子問。
林陌頭也沒回,伸手搓了搓臉。「大爺,我不喜歡聞那個辣條味。嗯,容易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