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頂著一頭濕漉漉的亂發,從洗手池那邊走過來,水珠順著他有些胡茬的下巴往下滴。
小南遞過來一條干毛巾,憋著笑轉頭去清理洗頭床上的泡沫殘局。
林陌一把扯過毛巾胡亂呼嚕了兩把頭髮,走到托尼專屬工位前的轉椅旁,重重坐下。
「林老闆,您這頭型,我給您往後吹個背頭怎麼樣?精神。」托尼插上戴森吹風機的插頭,手裡捏著把圓筒梳,滿臉堆笑地湊上來。
「隨便吹乾就行,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林陌閉上眼,把剛才被剛子氣出來的血壓往下壓了壓。
吹風機嗡嗡地響了起來,熱風掃過頭皮,溫度倒是剛剛好。
理髮店最靠里的那個待客休息區,放著一張破洞的黑色仿皮雙人沙發。
箐箐膝蓋上墊著一本舊雜誌,上面架著剛子那台筆記本。小丫頭脊背挺得很直,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碼行,手指在發亮的鍵盤上敲得飛快。
梨梨原本還端著白天那副大家閨秀的坐姿,雙膝併攏雙手交疊。但這會兒看林陌去吹頭了,加上坐在自己的好朋友身邊,她緊繃的肩膀也就松垮下來。她伸出兩根手指,去摳那沙發破皮邊緣的一塊線頭。
「你這幾天晚上,就睡這上頭?」梨梨偏過頭,聲音壓得很低。
箐箐視線沒離開屏幕,「啊」了一聲算是回答,「挺好的,睡得挺香。」
正拿著定型噴霧在林陌頭上比劃的托尼耳朵尖得很,聽到這話沒忍住,嘴欠地接了茬。
「香個鬼哦!」
托尼沖著鏡子翻了個白眼,「這丫頭脾氣倔得跟頭驢一樣。咱們店裡一關門捲簾門拉下來,裡頭就跟個悶罐車沒兩樣。我讓她開空調,她嫌費電,死活不肯,寧願自己拿本破美容圖冊在那兒扇風。今兒早上我開門,看見她脖子上全是被蚊子咬的包,紅彤彤一片,看著都慘。」
梨梨轉頭盯著箐箐的脖子,衣領邊緣的皮膚上,果然有幾處明顯凸起的紅點。
這下梨梨急了。
「這哪成?」
梨梨一把合上箐箐腿上的筆記本蓋子,「大夏天的,夜裡不開空調能把人活活悶熟,長一身痱子怎麼弄?」
「沒事,你別亂動我電腦,剛跑的數據!」箐箐重新把屏幕掀開,態度倒是很平靜,「等我把剛哥教的這些弄明白,到時候去平台上交幾個漏洞,賺了錢我就能去外面租房子了。這點苦算個屁,只要不用回去看我繼父的臉色,天天睡天橋底下我都樂意。」
門外抽完煙的剛子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外頭路面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熱風。
「喲,小丫頭片子口氣倒挺沖。」剛子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走過來拍了拍箐箐坐著的沙發靠背,「還去平台交漏洞?你以為是去地里挖紅薯,一撅屁股就能撿到一個?你現在連門檻的一層灰都沒摸著。」
箐箐停下手裡的敲擊,仰頭看他。
剛子拉了張修腳用的塑料小圓凳坐下,本來想倒倒年輕時候的苦水,但想了想怕打擊積極性還是不說了:「這行當就是無底洞,你還是慢慢熬一段時間吧。」
箐箐咬著下唇說:「那就死磕,半年學不會就磕一年。我箐箐!絕對不會讓各位失望的!!」
梨梨都明白了:箐箐還要在這個沒空調沒風扇的破皮沙發上,餵很長一段時間的蚊子。
她把手揣進牛仔裙的口袋裡,摸到了那個碎了一點屏幕的手機。微信餘額今天上午多了一筆巨款,就是林陌給她的三萬塊現金,全部存了進去。
這是她活到十六歲見過的最大一筆數字。按她原本在村裡的想法,這錢得縫在褲衩里攢著。但看著眼前倔強又可憐的箐箐,她心裡直犯酸水。
再轉念一想,自己跟叔天天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連上個洗手間都能聽見對方沖水的聲音,這能有什麼距離產生美的空間?
奶奶說過小別勝新婚,想要製造這種距離,搬出去住,絕對是一招絕殺。既能把箐箐從這悶罐子裡撈出來,又能對叔實施「欲擒故縱」的最高級戰術。
兩全其美。
梨梨把手機往兜底揣了揣,站起身。
她踩著嶄新的小白鞋,繞過滿地黑色的碎發,一步步走到林陌的轉椅旁邊。
托尼手裡的戴森正開著最高檔熱風,嗡嗡的轟鳴聲在耳邊盤旋,劣質髮膠的香味在空氣中亂竄。林陌閉著眼靠在皮墊上,打著夾板的右手搭在腿上。
梨梨雙手捏著牛仔裙兩側的接縫,清了清嗓子。
「叔。」
林陌掀開眼皮。
透過面前斑駁的鏡子,看到站在側後方的梨梨。小丫頭臉上沒有了那種刻意拿捏的造作和扭捏,透著一股極為清亮的認真勁兒。
「幹嘛?」
林陌在吹風機的噪音里拔高音量回了一句。
「我能不能,和箐箐一起去外面租個房子住啊?」梨梨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裡咬字非常清晰,擲地有聲。
「我用你那天轉給我的那筆錢,去租個帶空調的單間,以後我和箐箐兩個住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