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最先炸毛的不是林陌,而是沙發那頭的箐箐。
小姑娘連腿上的電腦都顧不上了,猛地站起來,電腦差點滑到地上。
「梨梨你閉嘴!」
箐箐三兩步衝過來,一把拽住梨梨的胳膊,急得臉都漲紅了,「我自己能對付,用不著你掏錢!」
箐箐太清楚寄人籬下的分量了。
她能有個破沙發睡已經是別人開了天恩。林陌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不管事,可他是梨梨的金主。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加上梨梨之前成天嚷嚷著要生娃報恩,這關係複雜得很。林陌的心思誰也猜不透,萬一因為自己這點破事,讓林陌跟梨梨的關係變不好,那她箐箐真就是造孽了。
「你回去敲你的鍵盤。」
梨梨反手握住箐箐的手腕,把她往後推了半步。此時她徹底拋棄了那個掐著嗓子的夾子音,語氣裡帶著屬於石橋村劉鐵軍那股野蠻生長的硬氣,「這次是我自己的決定,你聽我的就行。」
轉椅上的林陌定住了。
吹風機的熱風長時間停留在頭頂同一片區域,燙得頭皮發麻,他連躲都沒躲一下。
放在以前,這死丫頭剛從村里出來、天天晚上穿著開領子的衣服在客廳晃悠那會兒。聽到這提議,他肯定連夜去街口小賣部買兩掛一萬響的紅毛鞭炮,放他個徹夜不眠。
送走個祖宗,圖個耳根清淨。
但現在這一刻。
「租房」、「搬出去」這幾個字鑽進耳朵里,林陌胸腔里像是有個齒輪突然卡殼了。
是一種失重感,空落落的。
三十多歲的老男人,最怕習慣。
他已經習慣了清早洗漱台上並排擺著的兩支牙刷,習慣了陽台晾衣架上多出來的顏色鮮艷的衣物,習慣了回家桌上放著雖然難吃但熱乎的飯菜,甚至習慣了那隻叫「剩飯」的瞎眼貓在屋裡亂竄。
要是真搬走了,那個三十平米的老破小,又得變回以前那種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覺得吵的死寂。
林陌心裡亂成了一團亂麻。
他極其鄙視自己現在的狀態,對方連身份證都是剛辦的,是個沒讀完初中的孩子。保持距離、搬出去住,從哪方面講都是最明智、最合規矩的走向。但他那張一向能說會道的嘴,硬是撬不開縫說出個「好」字。
周圍全是不加掩飾的噪音,吹風機轟鳴、外頭電瓶車按喇叭,林陌盯著鏡子裡梨梨那雙異色瞳孔。
不能慌。
面子不能掉。
林陌抬起左手,拍了拍托尼的胳膊,示意他把那吵死人的機器拿遠一點。
「風機聲太大。」
梨梨看著他,沒往後縮。
她反而往前邁了半步,直接越過托尼舉著胳膊的空隙。嶄新的小白鞋踩在了理髮椅那圈不鏽鋼底座上。她微微彎下腰,在滿是洗髮水香精味的空氣里,屬於她身上那種獨有的、很淡的乾淨氣息直衝進林陌的呼吸道。
她把臉湊到林陌耳邊,近到能感受到她說話時的溫熱水汽拂過耳廓。
「我說。」
丫頭刻意壓低了嗓門,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要搬出去,跟箐箐合租。」
林陌只覺得耳朵尖像被通了電,那股微弱的熱氣順著耳膜直接鑽進腦仁里,激得他脖頸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林陌伸手揉了揉發紅的耳廓,掩飾性地拔高嗓門,「搬就搬唄,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你當我那二十平米是什麼風水寶地?多一個人跟我搶廁所,我還嫌擠呢。」
這話說得乾脆,連一絲猶豫的顫音都沒帶。
托尼看熱鬧不嫌事大,關掉吹風機,隨手抓過一瓶亮發噴霧在林陌頭上噴了噴。
「林老闆,您這覺悟高啊。現在的家長恨不得把孩子栓在腰帶上,您倒好,上趕著往外推。」托尼嘿嘿一笑,轉頭沖著梨梨擠眉弄眼,「丫頭,想好搬哪兒沒?這城中村水深火熱的,找房子可得擦亮眼,別被黑中介給賣了。」
梨梨沒理會托尼的調侃,她那雙異瞳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裡的林陌。
鏡子裡那個男人,正低著頭擺弄著打石膏的手指,眼神飄忽,就是不肯跟她對視。
梨梨轉頭拉過箐箐的手,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拿腔拿調的溫婉,「我記得就在後面那條街,有個老筒子樓。雖然沒電梯,但有小單間出租,帶個小露台。樓下招牌寫著房東直租,一個月400,付三押一,我兜里的錢夠用。」
「400?」
剛子坐在圓凳上,剔了剔指甲縫,「那地方我送過件,牆皮掉得比頭屑都快,樓道里連個感應燈都沒有。兩個小姑娘住那兒,半夜想撒個尿都得抱著團,你當是去野外求生呢?」
「有燈。」梨梨梗著脖子反駁,「我自己會裝,我會換燈泡。」
箐箐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小聲扯著梨梨的袖子:「梨梨,你別鬧了。我住沙發挺好的,你搬出來,林哥那屋誰收拾啊?」
她的眼睛時不時飄向林陌,揣摩著林陌的情緒,但凡有點不對勁,這事必須打住。
「叔能照顧好自己,叔又不是三歲小孩。」梨梨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理髮店裡沉默了三秒。
林陌盯著鏡子裡自己那頭被托尼吹得油光水滑的頭髮,突然覺得這髮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原本以為這丫頭只是在鬧脾氣,或者玩什麼新花樣,可現在聽她連房租、地段甚至「付三押一」這種詞兒都蹦出來了,他知道,這事兒玩真的了。
「得了吧,明天帶你一起去看看。」林陌一撐椅子扶手,站起身。
托尼一把將林陌按下,「走啥啊?我還沒弄完呢。」
林陌有點皺眉,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跟托尼說了一句:
「給我頭髮整個奶奶灰!!」
托尼嘴角上揚,「行,包帥的,幫你整個漸變的!」
林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在心裡問了自己一遍:真捨得讓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