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陌就被梨梨從床上薅了起來。
準確說是被一陣敲門聲給震醒的。三下,極有規律,力道不大不小,配合著門外那個壓著嗓子的聲音:「叔,太陽曬屁股啦。」
林陌翻了個身,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四十。
他昨晚失眠到凌晨三點,翻來覆去想的全是「搬家」這兩個字。越想越煩,越煩越睡不著,最後是抱著剩飯才勉強迷糊過去的。
出了房門,梨梨已經收拾得利利索索站在客廳里了,還特意跟芳姐請了半天假。
今天沒搞那套大家閨秀的路數,頭髮扎了個高馬尾,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底下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蹬著那雙小白鞋。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看著倒是順眼多了。
「叔,走吧,看房子去。」
林陌蹲在洗手池邊刷牙,牙膏沫子糊了半張臉,含糊不清地問:「你吃了沒?」
「吃了。給你留了個煎蛋在鍋里,涼了,你自己熱。」
林陌「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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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蛋是糊的,邊緣焦黑,中間的蛋黃還沒凝固,拿筷子一戳就流出來。但這年頭能有人給你留口熱乎的,你還挑什麼?林陌三口兩口扒完,灌了杯涼白開,出門。
城中村找房子不需要什麼中介APP,沿街走一圈,電線桿子上、單元門口、甚至公共廁所的牆壁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租房小GG。大部分字跡都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偶爾有幾張新的,用紅色記號筆寫著「單間出租,拎包入住,價格面議」,底下留一串手機號碼。
梨梨記性好,直接領著林陌往后街那棟筒子樓走。
樓有七層,沒電梯,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半,裸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面。一樓門口擺著兩個塑料垃圾桶,桶蓋沒合嚴,蒼蠅嗡嗡繞著飛。
梨梨指著三樓一扇敞開的窗戶:「就那個,我之前路過看見貼的條子,單間四百,帶獨衛。」
兩人爬上去。
樓道里的燈果然是壞的,黑咕隆咚的,腳下踩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水泥地面,有幾處還翹著碎瓷磚。
林陌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路,光柱掃過牆角的時候,三隻體型碩大的蟑螂嗖地竄進了牆縫。
梨梨「嗝」了一聲,往林陌身後縮了半步,但嘴上硬撐:「沒事,蟑螂而已,我在村里見過比這大三倍的。」
林陌沒說話。
敲開房東的門,一個穿著背心的中年男人叼著煙,領他們去看房。門一推,一股捂了不知道多久的霉味撲面而來。
房間大概八九個平方,靠牆一張鐵架床,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海綿墊,邊角發黑。窗戶朝北,正對著隔壁樓的外牆,兩棟樓之間的距離伸手就能夠到對面的晾衣杆。
「陽台在這。」房東推開一扇鋁合金的推拉門。
所謂陽台,是一塊不到一平方米的水泥凸台,三面被對面的樓體擋得嚴嚴實實。林陌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一線天縫裡勉強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灰白色。
「這叫陽台?」
「嫌小?這條街上有陽台的,就我這一家。」房東吐了口煙圈。
林陌轉頭看獨衛。推開那扇變了形的塑料門,蹲便器的邊緣結著一層黃褐色的水垢,角落的花灑已經生鏽,噴頭歪向一邊。水龍頭擰開試了試,管子裡傳來一陣咳嗽般的震動,半天擠出一股渾濁的細水柱。
梨梨跟在後面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繃不住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能用,收拾收拾就好了。」
林陌關上水龍頭,擦了擦手上沾的鏽水。
「走吧。」
「啊?叔——」
「走。」
林陌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他側身擠過梨梨,大步往樓道里走。梨梨跟在後頭小跑著下樓,嘴裡嘟囔:「其實真沒那麼差……我以前小時候家裡的廁所連門都沒有……」
「那是村里,這是城裡。」林陌頭也沒回。
出了筒子樓,又連著跑了三個地方。
第二家在巷子深處,一個由車庫改造的隔斷間,進門要低頭彎腰,床鋪在最裡面,睡覺翻個身胳膊肘能撞到兩面牆,月租三百五。林陌看了十秒鐘,掉頭走人。
第三家稍微像樣點,有個正經的單間,通風採光也過得去。
但是合租,客廳里住著三個在工地幹活的中年男人,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沙發上攤著幾雙沾滿泥漿的解放鞋。林陌看了一眼那幾雙鞋,再看看身後兩個小姑娘的身板,二話沒說又走了。
第四家,月租六百,條件還行,但房東要求季付加兩個月押金,一次性掏三千。梨梨在心裡算了算,雖然掏得起,但還是覺得肉疼,猶豫一下還是算了。
大太陽底下來回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林陌的人字拖底子快磨穿了,石膏夾板里的手指被汗水泡得又癢又脹。
梨梨也蔫了,馬尾辮被汗水黏在脖子上,一縷一縷的。她跟在林陌後面低著頭走,也不再搞什么小碎步了,拖著步子,悶聲不吭。
兩人又繞回了林陌住的那棟樓附近。
這片城中村的樓都是私人自建的,房東各蓋各的,層數不等,間距極窄。林陌住的那棟和旁邊那棟之間隔了不到兩米,站在陽台往對面扔個蘋果都能接住,本地人管這種叫「握手樓」。
經過旁邊那棟樓底的時候,林陌餘光掃到了什麼。
他停下腳步。
單元門旁邊的牆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字體工整:
「四樓單間出租,帶獨衛陽台,家電齊全,月租650,房東直租,非誠勿擾。」
底下一行小字:看房請致電。
林陌抬頭看了看這棟樓。
六層,比自己住的那棟高一層,外牆刷了淺黃色的塗料,雖然也舊了但至少沒掉皮。樓道口有個感應燈,亮著。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行字。
四樓。
自己住的也是四樓。
同一層高。
隔壁樓。
腳步聲、開門聲、陽台上晾衣服的動靜……基本上在自己家都能聽到看到。
林陌沒動。
梨梨湊過來看那張紙,嘴裡念叨:「六百五……比那個四百的貴了一百五呢。」她抬頭看林陌的表情,「叔,要不算了,我們再回去看看第一家——」
「上去看看。」林陌已經摸出手機一邊打給房東一邊邁進了樓道。
四樓,402。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頭髮燙成小卷,穿著碎花睡衣,人挺爽快。打開門一看,房間不大,但比今天看過的所有房子都乾淨。
白牆,雖然有幾處釘子眼,但沒發霉。地面鋪了灰色的塑膠地板。靠窗一張一米五的木板床,有床頭櫃,有衣櫃——櫃門關得上。獨衛不大,但蹲便器是白的,花灑能出熱水。房間裡也有變頻空調。
陽台朝南。
林陌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往右邊偏頭,能看到自己家那個掛滿衣服的小陽台,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間距,晾衣杆幾乎平行。
他伸出手比了比,要是站在自己家陽台上,這邊大聲說句話,不用喊就能聽見。
「叔,你看什麼呢?」梨梨站在身後問。
「看採光。」
林陌收回手,轉身往屋裡走,「阿姨,這房子我們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