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林陌坐在客廳那張破沙發的扶手上,右手擱在膝蓋上,石膏夾板里的兩根手指又開始脹痛。他沒吃晚飯,不餓,就是懶得動彈。
梨梨蹲在她那個用布帘子隔出來的小空間裡,把東西一件一件往塑膠袋和紙箱子裡裝。
箐箐幫她疊衣服。
兩個小姑娘動作都很輕,小聲說著話,偶爾傳出塑膠袋窸窸窣窣的響。
林陌沒湊過去幫忙。不是不想,是那兩根打著石膏的手指確實使不上勁,拎個塑膠袋都費力。他就坐在那兒,翹著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刷手機。
屏幕上的內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餘光里,梨梨的動靜倒是看得真切。
先搬走的是衣服。那幾件田芳工作室淘汰下來的樣品,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紙箱裡。JK制服單獨用一個袋子裝著,裙擺露出來一截。然後是洗漱用品,牙刷牙杯毛巾,裝在一個超市的購物袋裡。
化妝品不多,就那麼幾樣。一管唇釉,一盒粉底液,一支眉筆,還有箐箐教她用的睫毛夾。統統塞進一個碎了屏的手機盒子裡。
碗筷也帶走了。
梨梨從廚房那個歪歪扭扭的碗架上,拿下來自己用的那隻搪瓷碗和一雙竹筷子。搪瓷碗邊緣磕掉了一塊漆,露出黑色的底子。這碗是她從老家帶來的,盛過石橋村清可見底的米湯,也盛過城裡油汪汪的紅燒肉。
「這碗你也帶?買個新的咯。」林陌終於沒忍住開了口。
梨梨抱著碗回頭,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我的碗啊,是我乾飯的老夥計,不能拉下。」
「那你把鍋也搬走得了。」
「鍋是叔的。」梨梨很認真地糾正他。
林陌閉嘴了。
被子是疊好的。那舊空調被,洗過太多次,被面上的卡通圖案褪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梨梨把它捲成一個圓筒,用繩子繫緊。旁邊還有那張摺疊行軍床,四條鐵腿往裡一收,兩個小姑娘抬著就能走。
最後一趟。
梨梨彎腰從沙發底下掏了半天,掏出那隻黑貓。
剩飯被從它的據點裡強行拖出來,四條腿蹬著地面做無謂的抵抗,發出不滿的低吼。
梨梨把它抱在懷裡,順了順它背上的毛。
「剩飯,跟姐走,新家有空調。」
剩飯那瞪著林陌,嘴裡嗚嗚咽咽,像在控訴什麼。
林陌看著那隻黑貓,張了張嘴。
他想說「貓留下」。
算了。
免得貓都嫌他。
「帶走吧。」林陌把視線移回手機屏幕。
東西不多,兩趟就搬完了。
箐箐抱著最後一個紙箱先下樓,梨梨右手抱著剩飯,站在門口。
「叔。」
林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玄關的燈泡瓦數不夠,昏黃的光打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長。
梨梨沒搞那套矯揉造作的文藝腔,也沒有翹蘭花指做告別。她就那麼站著,馬尾辮因為搬東西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異色的雙瞳在暗光里反著微弱的亮。
「叔,我走了。」
「嗯。」
「晚上記得把陽台的門關好,你老忘。」
「知道了。」
「冰箱裡還有兩個煮雞蛋,明天早上熱一下吃。」
「行。」
梨梨抿了抿嘴,把剩飯往懷裡緊了緊。
「那……叔,晚安。」
「晚安。」
林陌把門打開,側身讓她過去。
梨梨低著頭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那股很淡的洗髮水味道飄了一下。
腳步聲順著樓道往下走,越來越遠。
中間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在轉角處換了個手拎剩飯,然後單元門「哐」的一聲響,關上了。
林陌站在門口沒動。
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隔壁樓的單元門也響了一聲,然後是上樓的腳步聲,細碎的,兩個人的。四樓鑰匙擰鎖的聲音,開門,關門。
安靜了。
林陌把自己的房門反鎖。
屋裡一下子空了。
不是那種東西被搬走之後的空,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本來就沒多少家當,該在的桌子板凳都還在。
是一種別的什麼東西不在了。
林陌站在客廳中間,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走向那個布帘子隔出來的空間。
帘子被梨梨拆走了,就剩兩根釘子釘在牆上,上面掛著一截斷掉的鐵絲。
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摺疊床沒了,枕頭沒了,那個掛在牆上用來放化妝品的塑料小收納架也被卸走了,牆上留下四個粘鉤的膠印。
角落裡有一顆紅棗。
大概是從梨梨那個裝棗子的布袋裡掉出來的,滾到了牆根。
林陌彎腰撿起來,在手心裡攥了一下。乾巴巴的,硬得硌手。
他靠著牆,慢慢蹲下來,最後整個人坐到了地上那塊梨梨鋪過摺疊床的泡沫墊上。泡沫墊沒帶走,因為對面房間用不上。上面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盤腿坐久了壓出來的人形輪廓,很小一團。
林陌後腦勺抵著牆壁,盯著天花板那盞五塊錢的LED吸頂燈。
腦子裡兩個小人打起來了。
白色那個先發話:林陌你好樣的!女孩子搬出去住,天經地義!你一個三十二歲的單身男人,跟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同住一個屋檐下,傳出去好聽嗎?銀手鐲沒了,枷鎖卸了,幹得漂亮!
黑色那個嗤了一聲:得了吧,你裝什么正人君子?你就是捨不得。
白色那個把黑色那個一拳摁倒在地:閉嘴。
黑色那個掙扎了兩下,罵了句「該死」,消失了。
林陌笑了一下。
對。
起碼對得住自己良心。
沒丟老林家的臉。
他把那顆紅棗放在泡沫墊邊上,翻了個身,側躺下來。
泡沫墊又薄又硬,硌得骨疼,石膏夾板擱在地上嗑得邦邦響。他把打了石膏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墊在臉頰底下,左手摟著自己的胳膊。
屋裡靜得能聽見樓下電錶箱嗡嗡的電流聲。
沒有貓叫了。
連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都大得嚇人。
林陌閉上眼。
隔壁樓四樓的窗戶隱約亮著燈光,穿過這邊陽台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塊暖色的光斑,偶爾有人影閃爍。
他盯著那塊光斑看了一會兒。
然後蜷起腿,在那塊印著別人形狀的泡沫墊上,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