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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牛皮紙袋

2026-09-01 04:34:21 作者: 豇豆肉圓

  電動車躥出糖水鋪那條巷子,拐上主路,車燈在柏油路面上掃出一道慘白的光。

  梨梨坐在后座,身子往左偏一下,往右偏一下,脖子跟雷達天線似的來迴轉。

  「箐箐——!」

  喊了三嗓子,回應她的只有巷子裡幾隻流浪貓受驚後的竄逃聲。

  林陌沒喊。

  他腦子在轉。

  箐箐在出租屋到現在,撐死了半個多鐘頭。

  從出租屋出門步行,女生腿短走得慢,活動半徑一公里左右。城中村這片地方他送過外賣,哪條巷子能過人、哪個拐角有死胡同,門兒清。

  問題是往哪個方向。

  鬧市區不可能,那小子敢動手拽人,不會挑人多的地方。菜市場這個點收攤了,但旁邊有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燈火通明,也不合適。

  林陌腦子裡過了一遍周邊的地圖。

  有了。

  那條路盡頭往左拐,有一個小公園——說公園都抬舉它了,就巴掌大一塊地,幾個鏽透了的健身器材杵在裡頭,白天偶爾有老頭老太太去壓壓腿,晚上連鬼都嫌那地方寒磣。沒路燈,監控更是沒有的事,他以前送夜宵從那兒抄近道,差點被野貓絆一跤。

  正常人不去那種地方。

  不正常的人才去。

  林陌捏死剎車。

  后座的梨梨整個人拍在他背上,額頭磕到他後背,「嘶」了一聲。

  「坐穩。」

  話音沒落,車頭九十度掉轉,一頭扎進右手邊那條沒有燈的窄巷。兩面牆壁從耳朵邊刮過去,電動車的後視鏡蹭著牆皮發出刺耳的響。

  梨梨沒問去哪兒,十根手指扣緊了他腰側的汗衫布料。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如果「開朗」指的是一片漆黑的話。

  小公園沒有圍牆,就兩根水泥樁子中間拉了根鐵鏈子,早斷了,耷拉在地上。電動車的大燈掃進去,光柱穿過幾棵半死不活的榕樹,落在最裡面那組生鏽的雙槓器械旁邊。

  兩個人影。

  男的站著,一隻手拽著女的手臂,另一隻手裡攥著個酒瓶子,半彎著腰湊在女的臉前面說話,聲音聽不清,但那個姿勢——居高臨下的,帶著酒勁的蠻橫。

  女的在掙扎,幅度不大,像是掙了很久沒掙動,只剩下肩膀在小幅度地抖。

  「箐箐!」梨梨認出來了,腿一蹬就要往下跳。

  林陌一把撈住她胳膊。

  「手機。」

  

  「啊?」

  「打開錄像。」

  梨梨愣了半拍,反應過來,摸出手機點開攝像頭,對準了那邊。

  林陌把車撐好,摘下半盔扔在車座上,大步走過去。

  腳步聲踩在碎石子上咔嚓響。

  那男的回頭——染了一頭黃毛,眼睛充血,醉得不輕,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沒擦乾淨。

  孫波。

  林陌走到跟前,一把扣住他抓著箐箐手臂的那隻手。

  五個指頭卡進孫波的指縫裡,往外掰。

  一股濃烈的劣質白酒味直衝口鼻,林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鬆手。」

  孫波被掰得齜牙咧嘴,歪著頭看他:「你誰啊?關你屁事?」

  「我說鬆手。」

  「我跟我女朋友說話呢——你他媽算老幾?」

  箐箐的聲音從旁邊擠出來,又啞又抖:「他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孫波被這話刺到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你說什麼?我對你不好嗎?我天天給你送花送奶茶你忘了?」

  林陌不想聽了。

  他手上一較勁,孫波的手指被掰開,箐箐的手臂脫出來。緊接著林陌抬起另一隻手,平推在孫波胸口上。

  不重。

  但孫波腳下沒根,踉蹌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酒瓶子磕在地磚上「咚」一聲悶響,沒碎,滾到旁邊器械的鐵腿下面。

  箐箐趁這空檔蹲下去,手伸進孫波褲兜里,快准狠地把自己的手機摳出來。孫波還在地上罵罵咧咧,伸手去抓箐箐的手腕,被箐箐一甩掙脫。


  她退到林陌身後,拉好領口,手機攥在手裡,整個人抖得像篩子。

  「走。」林陌轉身。

  箐箐跟在他右邊,梨梨舉著手機從左邊靠過來,錄像還開著,鏡頭對著後方。

  三個人往公園入口走。

  身後傳來瓶子碰地面的脆響。

  不是滾動聲——是被人抓起來的聲音。

  梨梨的手機屏幕里,孫波從地上爬起來了。他撿起那個酒瓶,瓶口朝下握著,踉踉蹌蹌地追上來,胳膊高高揚起,瓶底對準了林陌的後腦勺。

  「叔!!」

  梨梨嗓子裡炸出來的那一聲,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腿比腦子快。

  她整個人橫著撞過去,肩膀撞在孫波的肋骨上。兩個人一起栽倒。梨梨的膝蓋先著地,蹭著地磚滑出去半米,手機脫手飛出去,屏幕朝下砸在碎石上,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孫波手裡的酒瓶砸在地上,碎成三瓣,碎渣子濺了一地。

  林陌回頭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孫波已經掙扎著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揮著拳頭就要往梨梨身上招呼。

  林陌一步跨過去,右拳砸下去。

  一拳。

  結結實實落在孫波左邊顴骨上。

  孫波的腦袋往右邊一歪,眼珠子往上翻了翻,整個人軟下去,後腦勺磕在地面上。不動了。

  林陌甩了甩手,指關節火辣辣地疼。

  他蹲下來摸了一下孫波的鼻息。有氣沒死,就是暈了。

  「梨梨。」

  「嗯……在。」

  梨梨坐在地上,左手撐著身子,右膝蓋那塊白色毛衣裙的布料蹭破了,底下的皮膚滲出一片紅。

  「能站起來不?」

  梨梨點點頭,自己爬起來,瘸著腿去撿手機。屏幕碎成蛛網狀,但亮著,錄像圖標還在轉。她戳了兩下,視頻能播。

  帽子叔叔來得比預想的快。三個穿制服的叔叔從巡邏車上下來,手電筒掃了一圈,看見地上躺著的孫波和一地碎酒瓶渣,再看看林陌手上的紅腫,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

  做筆錄,看視頻,拍照取證。

  梨梨把手機里的錄像隔空投送到其中一個警察的手機上。屏幕碎得不像話,但視頻清晰,孫波從後面抄瓶子砸人的準備動作,後面梨梨撲上去,視頻就一片晃動模糊了。

  「行了,人我們先帶回去。你們三個明天下午來所里做個正式筆錄。」

  孫波被兩個警察架著塞進后座,人還迷糊著,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話。車門關上,警燈閃了兩下,開走了。

  公園又恢復了安靜。

  林陌把電動車推過來。

  后座坐不下兩個人——準確說坐得下,但梨梨腿傷了,得坐穩當。

  「箐箐坐後面,梨梨你也坐後面,我前面蹲著騎。」

  林陌半蹲著縮在車座前端,屁股懸在踏板上方,姿勢跟蹲廁所差不多。他擰了一下電門,車速壓到最低,晃晃悠悠往城中村的方向開。

  箐箐坐在最後面,兩隻手抓著后座的鐵架子。開了一段路,她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

  「叔……謝謝。梨梨,謝謝。還有...梨梨,對不起。。」

  梨梨歪過頭:「對不起什麼啊,人沒事就行。」

  「我把你生日搞砸了。」

  「搞砸什麼了?蛋糕還在劉姨那兒冰箱放著呢,明天熱一熱照吃不誤。」

  箐箐吸了吸鼻子。「好。。」

  梨梨往後面偏了偏,嘴巴湊到箐箐耳朵邊,壓著嗓子說了幾句話。聲音太小,林陌前面蹲著聽不見。

  箐箐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到了樓下,林陌把車停好,兩棟握手樓之間那條窄巷子裡,路燈投下昏黃的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頭掛鉤上的牛皮紙袋。手伸過去,碰到了袋子的繩結。

  頓了一下。

  收回來了。

  「上樓吧你倆。」

  梨梨邁了一步,右腿膝蓋疼得抽了一下,步子歪了。


  林陌看見了。

  他走過去,沒廢話,彎腰一撈。

  一隻手托著梨梨的膝彎,另一隻手兜住後背,把人橫著抱了起來。

  梨梨「啊」了一聲,兩隻手本能地摟上了他的脖子。

  臉埋在他胸口前面的灰色汗衫上,吸了一下。

  那個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點汗味的太陽氣息。

  熟悉得不像話。

  兩條胳膊不自覺地收緊了。

  林陌抱著她上樓,一步一步。

  四樓,八段台階,轉角兩次。箐箐在後面跟著,步子放得很輕,進門的時候貼著牆根溜進了廁所,門帶上,沒出聲。

  林陌把梨梨放在床沿上,翻出藥箱。

  碘伏棉球,紗布,醫用膠帶。膝蓋上那塊皮蹭掉了一層,不深,但滲血面積不小。他拿棉球蘸了碘伏,往傷口上按的時候,梨梨「嘶——」了一聲,牙咬著下嘴唇,沒躲。

  貼好紗布,纏好膠帶。

  林陌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轉了三千塊過去。

  梨梨低頭看到到帳通知,瞪眼:「幹嘛?」

  「你手機廢了,買台新的。」

  「不用那麼多——」

  林陌已經抓過她那台碎成渣的手機,點開微信,替她按了確認收款。

  「行了,好好休息。」他把手機放回梨梨手裡,站起來。

  「叔。」

  「嗯?」

  梨梨坐在床上,仰著頭看他。低髮髻早散了,頭髮披在肩膀上,碎發貼著臉頰。右膝蓋上纏著白紗布,白色毛衣裙的下擺沾了灰。

  「晚安。」

  「嗯,好好休息。」林陌抬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轉身出門。

  下了樓。

  走到電動車旁邊。

  車頭掛鉤上空空蕩蕩。

  沒了。

  牛皮紙袋沒了。

  林陌盯著那個光禿禿的掛鉤看了三秒。

  「操!——這也偷!??」

  ......

  樓上,廁所門打開,箐箐踮著腳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梨梨看見那袋子,眼睛亮了。

  「按照梨梨姐吩咐,我從車上摘了下來。」箐箐一臉得意把袋子遞過去。「應該就是林叔給你的禮物喲。」

  梨梨接過來。

  「我就知道。」她拉開繩結,「叔那個人,臉皮比城牆薄。」

  袋子裡面是一條圍巾。

  深藍色的毛線,針腳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緊,松的地方能伸進去一根手指。圍巾的正中間織了一個圖案——一隻梨子,旁邊蹲著一隻黑貓。

  梨子織得不圓,像個歪了的葫蘆。黑貓更慘,耳朵一隻大一隻小,尾巴粗得像根棒槌,但看得出是什麼。

  梨梨捧著圍巾,大拇指在那隻歪葫蘆梨子上摩了兩下。

  箐箐站在旁邊,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笑什麼嘛?」

  「沒。」箐箐別過臉去,肩膀在抖。

  梨梨踹了她小腿一腳,沒踹動,自己先笑出來。

  她把圍巾在臉上貼了一下,毛線扎扎的,還沒開暖氣,圍巾是涼的,但貼在臉上的那一刻,耳朵燒起來了。

  梨梨關了燈,抱著那條圍巾縮進被窩。圍巾裹在手臂里,歪葫蘆和棒槌貓貼著下巴。

  呼吸慢下來。

  對面樓的陽台沒亮燈。

  但她知道人在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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