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什麼？」
梨梨舔了舔嘴唇，歪頭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誒。」
「那就轉轉。」（$_$）
「好。」
商場頂樓是清一色的餐飲區，扶梯上來左拐右拐全是吃的。周日下午人不算多，各家門口的服務員舉著傳單往外攬客，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先路過一家DQ冰淇淋，櫃檯上擺著花花綠綠的暴風雪海報，梨梨腳步慢了半拍，轉頭看了林陌一眼。
「叔，我請你吃冰淇淋吧。」
「不了，最近腸胃不太舒服，你自己吃就行。」
梨梨也沒客氣，跑到櫃檯前研究了半天菜單，最後要了個雙球巧克力的。拿到手小嘴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滿臉都是那種幸福的表情。
她舉著冰淇淋跟在林陌旁邊逛。
啫啫煲，梨梨探頭看了看菜單。
越南菜，河粉的圖片拍得倒是好看，梨梨歪頭看了兩秒，搖了搖頭。
西北菜，油潑麵大盤雞，分量實誠，林陌多瞄了一眼。梨梨沒停。
肉蟹煲，服務員追出來三步遠遞傳單，梨梨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遞迴去，嘴裡含著冰淇淋含含糊糊說了句「謝謝姐姐」。
烤魚，椰子雞，茶點，壽司。
一路走過來，梨梨的冰淇淋吃得差不多了，但飯還沒定下來。林陌插著兜在旁邊晃，也不催。
海底撈門口排了十幾號人，等位區有人在疊紙鶴，有人在做美甲，有小孩在打撞球。梨梨站那兒看了一會兒別人疊紙鶴，被一個小姐姐塞了一隻粉紅色的。她道了謝揣口袋裡，又往前走。
走到了頂樓最盡頭，拐角處開了一家新店。門面裝修得花里胡哨，主打牛扒和薯條，燈光打得暖融融的。
但吸引梨梨目光的不是招牌。
門口的展示台上擺了一排盒子。綠色的、灰色的、迷彩色的，全是拼裝積木模型——坦克、裝甲車、軍用吉普，大大小小七八種。包裝盒上印著零件數量和完成後的效果圖，有的還貼了「限量」的小標籤。
林陌一看就明白了。
這種套路他太熟了，小孩哥進來吃飯，看見玩具就走不動道，家長為了哄娃乖乖吃飯掏錢充值，商家名利雙收，精準收割。
他正要邁步，餘光掃到梨梨。
不對。
梨梨停了。
不是那種隨便看兩眼的停。是兩隻腳釘在地磚上、身子前傾、腦袋快懟到展示台上的那種停。
她伸手拿起了一盒綠色的坦克模型。
盒子不大，巴掌長，封面上畫著一輛綠色中型坦克，零件數標著287片，建議年齡8+。
梨梨把盒子翻到背面看了看拼裝效果圖，又翻到側面看了看零件清單，然後正過來對著封面上的坦克端詳。左手托著盒底，右手拇指在坦克炮塔的圖案上蹭了兩下。
林陌站在兩米外看著這一幕。
他的三觀正在被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重新洗牌。
逛遍了一整層樓的餐廳沒挑中一家，最後被一盒標註「建議年齡8+」的拼裝坦克拿捏住了。
梨梨抬起頭，沖門口站著的女店員問：「姐姐，吃飯送積木嗎？」
店員笑了笑，指了指展台邊上立著的易拉寶：「充值三百送一盒玩具模型哦，可以任選一款。」
「哦。」梨梨點點頭。
她低頭看了看盒子上貼著的零售價——單賣89。
又看了看手裡的盒子。
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嘴上沒開口，眼珠子已經把「好想要」三個字滾了八百遍。
林陌本來打算邁開步子往前走的。
腳沒動。
他看了看梨梨，又看了看那盒坦克。
一個穿白色毛衣裙、盤著低髮髻、剛過完十八歲生日的清純女生，抱著一盒軍綠色拼裝坦克，那畫面的違和感。。（周末那天真的刷新了我對媳婦的認知。。）
林陌掏出手機。
「充三百。」
店員愣了一拍：「好的先生，這邊掃碼。」
二維碼掃完，三百塊划走。梨梨整個人彈了一下。
「叔！我沒讓你——」
「挑吧。」
梨梨低頭看著手裡的綠色坦克盒子，嘴巴抿了兩秒，沒矯情。她把盒子抱在胸前，下巴擱在盒蓋上，往林陌這邊蹭了半步。
「謝謝叔。」
頓了頓。
「叔對我真好。」
又頓了頓。
「叔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最後那句話從梨梨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調輕飄飄的，跟問「今天天氣不錯」一個重量。
林陌的腦子空白了零點幾秒。
嘴剛張開，一個字還沒吐出來——
梨梨低頭微微紅著小臉抱著坦克盒子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了餐廳，側麻花辮在後背晃了兩下。
林陌的嘴保持著微張的狀態，手還舉著剛掃完碼的手機，屏幕上「支付成功」的綠色對勾正在跟他對視。
店員在旁邊咧著嘴看戲。
「先生，您女朋友進去了。」
「……不是女朋友。」
店員的表情寫著「對對對你說啥都行」。
林陌收了手機，邁步往裡走的時候使勁揉了一把自己的後腦勺。
餐廳裡頭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好幾張。梨梨已經選了個四人桌坐下了，坦克盒子放在桌面正中央，位置比菜單還正。
林陌走過去坐下來的時候，梨梨已經把盒子拆開了。
大包小包287片零件嘩啦啦倒在桌面上，綠的灰的黑的，大大小小的塑料片鋪滿了半張桌子。說明書折了好幾折，展開來比菜單還長。
梨梨趴在桌上，鼻尖快貼到零件堆上，兩隻手開始分揀。車身的歸車身，履帶的歸履帶，炮塔的擺一邊，分得有板有眼。
服務員過來點餐，站了半分鐘。
梨梨頭都沒抬。
林陌替她點了，兩份黑椒牛扒七分熟，一份蘑菇濃湯，一份薯條，兩杯檸檬水。
「好的，大約十五分鐘。」
服務員走了。
梨梨還在分揀零件。
林陌坐對面看她。
說明書的第一步是拼底盤，梨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圖紙，從零件堆里摸出兩個長條形的底板，對了對卡口方向，「咔嗒」扣上去。
嚴絲合縫。
她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步，負重輪，一個坦克十個輪子，左右各五。零件小，她得用指甲尖把多餘的塑料邊角掰掉，再一個一個卡進軸孔里。
左手捏著輪子，指頭穩穩噹噹的。
林陌盯了兩秒。
兩年前那隻連端杯水都抖得往外濺的手，現在拿著一厘米大小的塑料零件，精準地往卡槽里送。就是得時不時甩甩手放鬆一下。
他沒說什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打開相機，調成錄像模式，把手機靠在檸檬水杯子後面，鏡頭剛好從杯子邊緣露出來。
按下錄製。
畫面里，梨梨低著頭，側臉被窗戶透進來的光照著。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她吹了一口氣把頭髮吹開，沒抬手，兩隻手都騰不出來——左手按著底盤，右手正往裡頭摁第三個輪子。
嘴裡在小聲自言自語。
「……這個應該是朝這邊的，不對，圖上畫的是反的……哦，對了對了，這麼卡……」
第四個輪子卡進去的時候，她小幅度地握了一下拳，無聲地比了個「耶」。
牛扒端上來了。
鐵板滋滋響，黑椒汁在肉邊冒小泡。薯條金黃金黃的，堆了小半盤。
梨梨抬起頭，看了一眼牛扒，又低頭看了一眼拼了一半的底盤。
選擇困難症發作了兩秒。
底盤贏了。
她把牛扒盤子往旁邊推了推，騰出空間繼續拼。
林陌伸筷子把薯條盤子挪到她手邊上。梨梨拼著拼著就伸手摸一根薯條塞嘴裡，眼睛沒離開零件。
林陌切了一塊牛扒放嘴裡嚼。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錄像時間跑了四分多鐘了。畫面里梨梨拿著一截履帶零件比劃來比划去，薯條蘸的番茄醬沾到了說明書角上，她渾然不覺。
林陌把錄像停了。
鎖屏之前，拇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剛才那個「叔你是不是喜歡我呀？」的問題還杵在腦子裡，跟吞了顆棗核似的，不上不下。
他切了一塊牛扒，嚼得很慢。
對面的梨梨終於拼完了底盤和全部十個負重輪，她把三分之一的半成品舉到眼前，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然後她想起來還有牛扒沒吃。
低頭一看鐵板。
牛扒只剩半塊了。
她抬頭瞪林陌：「叔！你偷吃我牛扒！」
「涼了浪費。」
「那你也不能——」
梨梨嘴巴閉上了。
林陌用刀叉把盤子裡剩的半塊牛扒切成小塊，推到梨梨面前。
「先把肉吃了。」
梨梨等了兩秒。
沒等到下文。
她低頭叉起一塊牛扒，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嘴角翹起來喃喃自語，「叔切的牛扒，比我切的好。」
梨梨嚼著牛扒，左手食指在坦克底盤的履帶上來回摸。
林陌把手機揣回褲兜，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有些問題不用急著答。
薯條還熱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