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點半，寫字樓的電梯門打開，林陌和梨梨並排走出來。
走廊里迎面過來兩個姑娘，都穿著棉麻長裙，脖子上掛著工牌，妝化得精緻。
「梨梨早！」
「梨梨姐今天好漂亮！」
梨梨笑著擺手：「早早早，你們也好看。」
兩個姑娘跟梨梨揮完手，視線掃到旁邊的林陌，禮貌地點了下頭，沒多話，笑著走了。
田芳的工作室跟半年前比變化不小。隔壁打通了一面牆，多出來整整一層的空間，是伍總和田芳合資新開的直播公司。裡頭隔出了六七個直播間，透過走廊的玻璃窗能看見幾對搭檔正在調試設備。
有一對姐弟組合，姐姐穿著西裝外套叉著腰，弟弟蹲在地上給她繫鞋帶，旁邊的運營舉著反光板在打光。
再往裡走，一對銀髮CP正對著鏡頭比心，兩個人加起來得有一百二十歲，穿著唐裝，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
林陌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那對銀髮夫妻，老頭正幫老太太整理衣領，動作慢悠悠的，老太太偏著頭笑。
他收回視線，推開自己直播間的門。
設備都是現成的，開機，登錄後台，檢查庫存數據，調燈光。流程跑了幾百遍了，閉著眼都能幹。
今天的排品是東歐田園風，伍總加急的新款。說白了就是碎花、方領、泡泡袖那一套，最近賣得好，粉絲反饋好看又日常，復購率上來了。
梨梨在隔間換好第一套出來，白色方領連衣裙，領口繡著一圈雛菊，腰線收得很高。她踩著小皮鞋走上T台區域的地毯，轉了個身，裙擺散開。
彈幕刷起來了。
林陌坐在台下的中控台後面，對著麥克風念話術：「姐妹們看一下這個領口的繡花，純手工的，不是印上去的，你摸一下就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商品詳情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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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
眉頭皺了一下。
鬆開，繼續念。
第二套，第三套，梨梨換得快，每套出來停留三分鐘，正面、側面、轉身、細節特寫，節奏卡得精準。她現在走台比半年前老練太多，知道什麼角度顯腰細，什麼時候該低頭讓劉海自然垂下來露出異色瞳的亮點。
林陌在下面配合。該捧哏的捧哏，該報價的報價，該上連結的上連結。
但田芳從走廊經過的時候，透過玻璃看了兩眼。
林陌的肩膀有點塌。往常他坐中控台的姿勢是半靠在椅背上，一條腿翹著，很鬆弛。今天整個人往前縮，腦袋時不時往下點一下，又猛地抬起來。
田芳沒進去打擾，記在心裡了。
中午十二點，直播暫停。
工作室的人三三兩兩去附近覓食，有的叫外賣，有的結伴下樓。梨梨從隔間換回自己的衣服出來，白色毛衣裙配半扎的低馬尾，手裡端著兩盒快餐。
「叔，吃飯了。」
林陌坐在中控台後面，椅子轉了個方向，靠著扶手閉眼。聽到梨梨的聲音睜開，接過飯盒，打開看了一眼——滷肉飯，配了個荷包蛋和燙青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三四口飯，嚼得很慢，把荷包蛋夾給梨梨。
「叔你吃。」
「吃飽了。」
梨梨看著他飯盒裡還剩大半的滷肉飯，沒說話。
林陌把飯盒蓋上，推到桌角，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閉眼。
三十秒不到，呼吸就沉下去了。
梨梨端著自己的飯盒，坐在旁邊的摺疊凳上慢慢吃。筷子夾著青菜送嘴裡，眼睛一直沒從林陌臉上挪開。
田芳端著咖啡走進來，看見林陌歪在椅子上睡著了，放輕了腳步，在梨梨旁邊坐下來。
「你叔最近怎麼了？」田芳壓著聲音。
梨梨咽下嘴裡的飯，筷子擱在飯盒上。
「我也覺得不太對。」她的聲音也壓得很低，「昨天逛商場，我說請他吃冰淇淋，他說腸胃不舒服。以前他雖然嘴上說省錢不吃，但從來不拿胃說事。」
「還有呢？」
田芳抿了口咖啡：「你問過他？」
「問了，他說沒事，最近天氣變化睡不好。」
「你信？」
梨梨沒回答。
田芳用咖啡杯碰了一下梨梨的手背：「多盯著點。你叔這人，身上插著刀都跟你說蚊子咬的。」
梨梨點頭。
下午六點半收工。
梨梨在隔間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林陌已經關了設備，背包掛在肩上。
「你先回去，我去健身房一趟。」
梨梨拎包的手停了一下：「健身房？」
「嗯，找阿列活動活動。」
「哦。」
林陌走了。
梨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哦」了一聲，可腳沒動。
晚上八點。
健身房後面那個八角籠的鐵絲網被汗水浸得反光。
阿列一個抱摔把林陌按在墊子上，膝蓋壓著他的後腰，右手鎖著他的脖頸。教科書級別的騎乘位控制。
林陌拍了兩下阿列的肩膀。
阿列鬆手翻身坐到旁邊，扯了條毛巾擦臉。
林陌趴在墊子上沒動，臉貼著地面喘氣，後背的速乾衣濕透了，貼在脊椎骨上。
「老林。」阿列擰開水瓶灌了一口，打量著地上的人，「你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上個月你還能跟我扛三個回合，今天一個半就趴了。」阿列用腳尖點了點林陌的小腿，「力量在掉，反應也慢，第二個回合你右手那個格擋，慢了整整半拍，擱實戰里對面一肘子就招呼上來了。」
林陌翻了個身，躺在墊子上看天花板。
「跟你的小老婆晚上運動過頭了？」
「滾。」
「那怎麼回事？」
「失眠。」林陌拿前臂蓋住眼睛，「最近老睡不著。」
阿列歪著頭看他：「多久了？」
「一個月了。」
「一個月？」阿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表情收了收，「老林你聽我說，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別來練這種高強度的，心臟受不了。真不是嚇你，我之前帶的一個會員，連著熬了四天夜，第五天來做大重量深蹲，直接暈過去送醫院了。」
林陌沒吭聲。
「今天到此為止，回去睡覺。」阿列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免得你猝死在我場子裡，嘉豪又有藉口過來搞事情了。」
林陌笑著從墊子上爬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籠子邊框站了兩秒才穩住。
「行，走了。」
更衣室里沖了個澡，換好衣服，林陌背著包往健身房大門走。
推開門廳的玻璃門，門口的休息區有一排塑料椅子。
一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白色毛衣裙，側麻花辮搭在肩膀前面，手裡捧著個東西。
梨梨。
她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遞到林陌面前。
一瓶牛奶。摸上去是溫的。不是常溫的那種溫，是被人捂過、或者用什麼辦法加熱過的溫。
林陌接過來，翻了翻瓶身，插上吸管吸了兩口。
熱度剛好，不燙嘴，入喉的時候胃裡一陣熨帖。
「你怎麼加熱的？」
「休息區有飲水機，我拿塑膠袋接了熱水，把瓶子泡在裡頭。泡了十五分鐘。」
林陌又吸了一口。
「你不是回家了嗎？」
梨梨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腳尖在地磚上點了兩下。
「我在等叔的電動車。」她說，語氣理直氣壯，「摩托佬的車太快，我害怕。」
林陌拿著牛奶瓶看了她兩秒。
健身房門口的燈牌照下來，白光把梨梨的側臉勾了個邊。她沒看他，低著頭在翻挎包里的什麼東西。側麻花辮從肩膀滑下來，發尾掃在手臂上。
林陌把牛奶喝完，瓶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吧。」
電動車從停車區推出來，梨梨跨上后座，兩隻手的指頭照例捏住他衣服側縫那一小塊布料。
車燈亮了，白光鋪在路面上。
一月份的夜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梨梨在后座縮了縮脖子，下巴往領口裡埋了埋。
騎出兩條街，等紅燈。
梨梨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被風吹得有點散。
「叔。」
「嗯？」
「你要是睡不著，可以數羊。」
「數羊沒用。」
「那數梨子。」
林陌沒回話。
綠燈亮了，電動車起步，風又把後面的聲音吞掉一半。
「……我數過的，數到第三個就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