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一刻,天還沒全亮。
梨梨從床上坐起來的動靜不小——被子掀開帶倒了床頭柜上的水杯,杯蓋滾到地上轉了兩圈,「叮叮噹噹」響。
箐箐在隔壁那張摺疊床上翻了個身,眼睛沒睜,嘟囔了一句:「梨姐……起那麼早……」
沒人應。
廚房裡已經傳來水龍頭嘩嘩的聲音。
梨梨把小鍋架上灶台,舀了半鍋水,從柜子里摸出一小把紅棗,用指甲把棗核摳出來,丟進水裡。等水燒開,下了半杯米,又從冰箱裡摸出兩個雞蛋磕進去,用筷子攪散。
煮粥的間隙,她擰開另一個灶頭,小鍋里加了點水,把一瓶盒裝牛奶放進去泡著。
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梨梨站在灶台前拿勺子一圈一圈地攪,怕糊底。紅棗的甜味混著雞蛋的香氣在屋裡瀰漫開來。
她嘗了一口,燙得齜牙,但味道可以。
粥盛進保溫飯盒,牛奶從熱水裡撈出來擦乾,一起塞進帆布袋。梨梨換好衣服,白色針織裙加薄秋褲,來不及扎辮子,簡單盤起來,出門前對著玄關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照了兩秒,拿手指把額角的碎發撥到耳朵後面。
關門的時候輕手輕腳。
箐箐在被窩裡已經翻了個面朝牆的姿勢,呼吸均勻。
……
對面樓,四層,林陌家門口。
梨梨站在門前,右手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鑰匙。
黃銅的,磨得發亮,是之前住在這兒的時候林陌給她配的那把。搬走以後一直掛在鑰匙串上沒摘。
鑰匙對準了鎖孔。
停住了。
她把鑰匙縮回來,握在手心裡,低頭看著門把手,嘴巴動了兩下。
「要懂禮貌……叔才不會討厭自己噠。嗯,就是這樣。」
她把鑰匙重新揣回褲兜,側過身子,左耳貼到門板上。
約摸兩分鐘過去。
裡面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響,是拖鞋踩在瓷磚上的動靜,還夾著一聲含混的哈欠。
梨梨嘴角動了一下。
叔醒了。
她站直了身子,抬手敲門。三下,不輕不重。
十秒。
門從裡面拉開。
林陌站在門口,頭髮翹著三四個方向,灰色T恤皺巴巴的,右手還在揉眼角,左手抓著門把手。打了個大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
「你不是有鑰匙嗎?」
梨梨被這麼直接一問,腦子裡準備好的說辭全亂了套。嘴巴張了一下,沒聲兒。又張了一下。
「叔——我、我煮了粥。煮多了,拿給叔吃。」
她舉起手裡的帆布袋,在林陌面前晃了晃。
林陌看著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裙子一塵不染,手裡的帆布袋還冒著熱氣。
六點半。
他低頭瞄了一眼自己那身從被窩裡爬出來的德行。
「進來吧。」
梨梨換了鞋進屋,直奔小桌子。保溫飯盒擰開蓋子,紅棗雞蛋粥的熱氣騰上來,棗是去了核的,蛋花打得碎碎的,米粒煮得軟爛,粥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林陌從碗櫃裡拿了個碗走過來,坐下,湊近聞了一下。
「煮得挺香。」
梨梨站在桌子對面,兩隻手攥著帆布袋的帶子,聽見這三個字,心臟猛地蹦了一下。
叔在誇我!
叔在誇我!!
臉上的表情管理差點崩盤,嘴角往兩邊咧開,又硬生生收了收,收了一半沒收住,變成一個憋不住的傻笑。
林陌盛了一碗粥,吹了兩下,喝了一口。
棗甜,粥稠,溫度正好入口。
「你吃了嗎?」
「吃了。」
梨梨回答得很快。快到林陌抬眼看她的時候,她正咽了一下口水。
姑娘家沒喉結——反正脖子那個位置明顯動了一下。
林陌放下勺子,起身又從碗櫃裡拿了一個碗出來,擺在桌子對面。
「我不吃,叔你吃。」
「我一個人吃不完這麼多,別浪費。」林陌舀了大半碗粥推到對面去。
梨梨站著沒動。
林陌筷子點了點碗:「坐。」
梨梨拉開凳子坐下來,雙手端著碗,低著頭。
「謝謝叔。」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林陌扒了一口粥,沒抬頭。
這傻丫頭。
煮了一鍋粥,打包跑過來送,自己餓著肚子說吃了。
說吃了的時候咽口水,嘴唇還是乾的。
她是以為自己看不出來。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喝粥,小桌子就那麼大,膝蓋差點碰上。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城中村早起的動靜漸漸多了,樓下有人在吆喝賣菜,遠處傳來公雞打鳴——這個點在城中村聽到公雞叫,也不算什麼稀奇事。(其實雞四點半左右就叫了>_<)
梨梨吃得慢,勺子舀一小口,吹三下,送嘴裡。紅棗她挑出來單獨放在勺子上,一顆一顆吃。
粥快見底的時候,她放下碗,從帆布袋裡掏出那瓶熱牛奶。
「叔,喝奶。」
林陌把碗裡最後一口粥扒拉乾淨,接過牛奶,插上吸管。
沒往嘴裡送。
他把吸管對準碗,捏著紙盒把牛奶擠進碗裡。
擠了大概一半,手一停,把剩下半盒塞回給梨梨。
「叔你喝。」
「你喝。」
「叔——」
林陌端起碗喝了一口牛奶,咂了咂嘴,眉頭擰起來。
「這奶過期了吧?」
梨梨眼睛瞪圓了:「不會吧?我在老楊那裡買的呀,他說剛進的貨。」
她趕緊把剩下半盒牛奶湊到嘴邊嘬了一口,在嘴裡含了兩秒,咽下去。
「沒壞呀,好好的。」
她抬頭看林陌。
林陌正端著碗,嘴角抿著,肩膀在輕微地抖。
梨梨盯著他看了三秒。
腦子裡「咔嗒」一聲,齒輪終於咬上了。
「啊——!」
她雙手捂住腦袋,整個人往後一仰,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劉鐵軍你個傻瓜——!」
罵完自己,她站起來繞過桌子,小粉拳頭照著林陌的上臂捶了一下,力道約等於按摩。
「叔好壞!」
林陌終於沒繃住,笑出聲來。
「你自己沒長腦子關我什麼事。」
「就是壞!故意騙我喝的!」
「不騙你喝你肯喝嗎?」
梨梨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堵在嗓子眼裡下不去上不來。
她重新坐回自己那邊,捧著半盒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嘴巴嘟著,臉頰鼓鼓的,耳朵尖有點紅。
但心裡頭那個位置,暖得不像一月份。
她知道叔是怕她餓肚子。
粥是她煮的,叔非要分她一碗。牛奶是她熱的,叔擠了一半出來再騙她喝掉另一半。
這個人從來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
但這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說著關心。
梨梨低頭看著手裡那半盒牛奶,吸管上有個小小的牙印,是她剛才咬的。
她用拇指摸了摸牙印,把吸管轉了個方向。
林陌那邊在用手機看今天的直播排期。
「九點開播,你換第一套之前先把頭髮紮好,今天的款偏復古,高馬尾不合適,還是用側編。」
「知道啦。」
梨梨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拿紙巾擦了擦嘴。
她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和保溫盒,林陌要起身幫忙,被她一巴掌拍回凳子上。
「叔坐著,我來。」
水龍頭開了,碗筷在水流里嘩啦響。梨梨洗碗的時候哼了個調子,跑調跑得離譜,但她自己哼得很投入。
林陌坐在桌邊,手機屏幕亮著,拇指擱在上面沒動。
他在看梨梨的背影。
白色針織裙在腰那裡收了一下,洗碗的時候身子輕微左右晃,是踩著自己哼的那個拍子。
六點四十五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剛好落在她後腦勺的碎發上。
林陌把手機鎖了屏,扣在桌面上。
拿起那張印著男科醫院GG的破塑料扇子,扇了兩下。
一月份。
扇什麼扇。
他把扇子丟回桌上,揉了一把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