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那碗紅棗粥的熱乎勁兒,居然撐到了工作室門口。
林陌推開門的時候,田芳正端著咖啡站在走廊上跟運營對排期。聽見動靜扭頭,林陌沖她揚了揚下巴:「芳姐早。」
語調都帶著拐彎。
田芳杯子差點沒端穩。這人上周進門的標配是面無表情加一聲鼻音哼哼,今天居然主動打招呼,還笑了?
她往林陌身後瞄了一眼。
果然。
梨梨踩著小皮鞋跟在後面,兩隻手背在身後,嘴角壓都壓不住。
田芳秒懂,端著咖啡朝梨梨比了個大拇指。
梨梨右手從背後伸出來,無聲地比了個耶。
兩個人的眼神交匯了零點三秒,完成了一整套加密通訊。
林陌走進直播間,把包往桌上一丟,拉開椅子坐下來。開機,登後台,調燈光。手指在鍵盤上跑了兩圈,今天的排品拉出來——冬季清倉加春款預熱,兩撥貨擠在一塊兒,品類多得能鋪滿整個屏幕。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吐了口氣。
肩膀又塌下去了。
繼續當牛馬。
——
晚上六點半,收工。
最後一組燈光關掉的時候,林陌靠在椅背上沒動。天花板的石膏板有一道細縫,他盯著那道縫看了十幾秒,才撐著扶手站起來。
背包掛上肩膀。
腿有點沉。
梨梨換好衣服從隔間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門口了。
「走吧。」
電動車在寫字樓底下的停車棚里,林陌解了鎖,梨梨上后座,手指頭捏住他外套側縫那一小塊布。
一路沒怎麼說話。
到了城中村巷口,梨梨跳下車。
「叔,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
「不用了,隨便對付一口。」
梨梨的嘴張了張,「哦」了一聲。
林陌騎著車拐進自己那棟樓底下,鎖車上樓。
出租屋的門推開,鞋沒換,走到那張摺疊桌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
沒開燈。
窗戶透進來對面樓的光和街燈的光,把屋子切成明暗兩半。林陌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對面那堵刷了一半白漆的牆。
牆上有個釘子,之前掛過一個塑料掛鉤,掛鉤掉了,釘子還在。
他看著那顆釘子。
一分鐘。
兩分鐘。
胸口那個位置開始發悶。
不是疼,是堵。
像有一團東西頂在胸骨後面,推不開,咽不下。呼吸沒斷,但每一口氣到了嗓子眼就卡住,怎麼吸都不夠深。
林陌站起來。
沒想去哪,腳自己動的。
下樓,跨上車,擰油門,車燈在巷子裡晃了一下,電動車竄出巷口,匯進馬路。
對面樓四層的窗戶亮著。
梨梨剛洗完頭,用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習慣性地往對面看了一眼。
看見林陌的車從樓下衝出去,尾燈在巷口一閃就沒了。
梨梨手上的毛巾停了一拍。
「吃東西去了吧。」她嘟囔了一句,繼續擦頭髮。
——
林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腦子裡沒有目的地,身體在替他選方向。油門擰到底,風從耳朵灌進去,灌出來,什麼都帶不走。一個路口,紅燈,他沒減速,直接過了。後面有人按喇叭罵,聲音被甩在身後。
又一個紅燈。
又過了。
路兩邊的燈光越來越少,商鋪沒了,居民樓也稀了,只剩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
空氣變了味,水腥氣。
江邊。
沿著江堤的路一直開,路燈的間距越拉越大,最後徹底沒了。只剩車燈一根白柱子戳在前面的路上。
林陌把車停在岸邊草地上,不踩撐腳,車往左歪了一下倒地上,他沒管,頭盔摘下來丟在草里,人朝江邊走。
防洪堤下面是一排水泥石階,再往下是亂石和水。沒有燈,江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對岸零星幾個光點,小得跟蟲子似的。
水拍在石頭上,嘩,嘩,嘩。
他站在那裡。
胸口那團東西鬆了一點。
不是鬆開,是被這片黑給吸走了一些。眼前什麼都沒有,腦子裡也可以什麼都沒有。不用接單,不用念話術,不用盯庫存不用想今晚吃什麼。
約摸十分鐘。
林陌才覺得肺里的空氣終於夠用了,大口大口地喘,喘到肋骨跟著起伏,後背的汗被江風一吹,冰涼涼的。
褲兜里手機震了一下。
沒有別的。
他把通知劃掉,調成靜音,塞回褲兜。
然後在岸邊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水泥板,躺下來。
頭頂是天。
雲不多,灰黃灰黃的,被城市的光污染過,一團一團地往東邊飄,月亮露了半個臉,不怎麼亮。
遠處有小船的馬達聲,噠噠噠噠,勻速的,像個鐘擺。
水拍石頭,嘩,嘩。
一隻蚊子落在脖子上,林陌拍了一巴掌,翻了個身。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
梨梨吹完頭髮,又往對面看了一眼。
林陌家的窗戶黑著。
低頭看樓下停車位,林陌那輛貼著反光條的電動車不在。
「奇怪了,叔去哪了?」
她打開微信,按住語音鍵:「叔,在嗎?」
發出去。
等。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沒有回覆。
梨梨撥了個微信電話過去。
嘟——嘟——嘟——
沒人接。
又撥。
嘟——嘟——嘟——
沒人接。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屏幕上的「對方無應答」跳了一遍又一遍。
梨梨站在窗戶前面,手機貼著耳朵,另一隻手攥著窗框的鐵欄杆。
第八個。第十個。第十二個。
她的手開始抖。
箐箐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見梨梨站在窗戶邊,臉色不對。
「梨梨姐?怎麼了?」
「叔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
「打電話不接,人也不在,車也不在。」梨梨的聲音已經變了調,鼻子開始發酸,「是不是出車禍了?是不是在路上被車撞了?叔騎車老不戴頭盔——」(大家開車要戴頭盔哈,質量保證的那種^_^)
「別瞎想。」
箐箐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腕,「叔是大人,可能手機沒聽見。」
「十二個電話!十二個!」梨梨的眼淚掉下來了,「叔從來沒有不接我電話的。」
箐箐抿了下嘴,這倒是事實。
「箐箐你不是黑客高手嗎?你幫我查查叔在哪——」
「我那個是查公開數據的,定位手機我還真沒那個本事……」箐箐拉著她往門口走,「走,先出去找找看,找不到再報警。」
兩個人跑下樓,在巷子裡走了十幾分鐘,終於在兩百米外的路口找著兩台共享電動車。掃碼開鎖,梨梨跨上去,車龍頭歪了兩下才穩住。
「我往那邊找,你在城中村附近找。」梨梨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小南姐那邊,剛子哥那邊,老楊的便利店,你都去問問。」
「行,你小心。」
兩台車朝相反方向駛出去。
梨梨的車技爛得夠嗆,方向盤在手裡打擺子。但她咬著嘴唇,握緊把手,告訴自己——叔不見了,劉鐵軍你要穩住!你得把叔找回來!
箐箐那邊,城中村挨個問了一圈。理髮店,小南姐說沒見著。剛子那邊也沒有,但剛子在電話里說:「放心吧,陌哥啥時候出過差錯?你讓梨梨別急,他可能手機沒電了吧?」
老楊便利店沒人。劉姨糖水鋪坐滿了人但沒有林陌。老陳大排檔問了一圈,沒人見過。
箐箐把結果發給梨梨。
梨梨看完,手機差點從車把上滑下去。
她沒停,而且想起了什麼東西。
一直往前開,越開越遠。
......
江邊。
林陌睡了不知道多久,口水把枕著的手臂糊了一片。
吵醒他的是一對路過的情侶。女的在笑,男的在學狗叫,兩個人摟摟抱抱從他頭頂方向的步道走過去,聲音大得跟在他耳朵里裝了個喇叭。
他翻身坐起來,拿衣領擦了擦嘴角,伸了個懶腰。
骨頭嘎巴響了三聲。
好久沒睡這麼沉了。
腦子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剛才那團悶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散得乾乾淨淨。就像被這一片黑給洗過一遍。
他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腿腳,朝岸邊走了幾步。
防洪堤的水泥欄杆,半人高。林陌走到欄杆前面,抬腿準備跨上去坐著吹會兒風。
右腿剛搭上欄杆橫杆——
身後遠處,一個聲音劈過江風。
「叔——!!」
那聲音尖得破了音,帶著哭腔,像是從嗓子最深的地方拽出來的。
林陌的腿懸在欄杆上方,整個人僵了。
他回頭。
三十米外的江堤路上,一輛共享電動車歪歪扭扭地衝過來,車燈在顛簸中亂晃。車上那個人白裙子在夜風裡翻飛,頭髮亂七八糟地甩在臉上,一邊騎一邊喊,聲音全是碎的。
「叔你不要跳——!!叔——!!」
林陌的右腿慢慢從欄杆上收回來,兩隻腳踩實了地面。
他張了張嘴。
「我沒——」
電動車沒有停下來,一直朝他撞了過去。
「你不要過來啊!」林陌趕緊把縮回來的腿跳起來又往外面跨。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