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不會騎電動車。
準確地說,她會騎,但不會停。
共享電動車的剎車在右手把上,小手勉強夠著用來捏剎車,
欄杆越來越近。
剎車捏死了,輪子鎖住,車身蛇形往前滑了半米,前輪懟上水泥欄杆底座,咚的一聲悶響。
梨梨整個人從座位上飛出去。
她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膝蓋差點跪在地上,鞋底打了個趔趄,沒趴下。
然後她看見林陌。
一條腿搭在欄杆上,半個身子懸在外面。
下面是江。
梨梨的腦子炸了。
她連滾帶爬地衝過去,白裙子蹭了一片污漬泥點,什麼都顧不上了,一頭撞進林陌懷裡,兩隻胳膊箍住他的腰,拚命往後拽。
林陌重心一歪,腿從欄杆上滑下來,被她拽得後仰,兩個人摔在地上。
梨梨壓在他身上,手臂死死圈著不松,整個人縮成一團。
林陌後腦勺磕在地上,嗡了一聲。他張嘴準備罵——劉鐵
罵到一半,嘴合上了。
懷裡的人在抖。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小臉埋在他胸口,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他T恤上糊,哭聲斷斷續續,連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林陌的手懸在半空。
落下去了。
一隻手摟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亂成一團的頭髮里,輕輕拍了兩下。
「傻瓜劉鐵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被江風吹散了大半。
「叔是在吹風。不是跳江。」
梨梨不聽。她把臉往他胸口使勁懟,哭得整條喉嚨都在發顫。
「你們……你們都是這樣……」
聲音碎得不成句,吸一口氣說三個字,再吸一口氣說兩個字。
「箐箐那次……也是要跳……你也是要跳……叔你不能死……」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水,眼淚糊住了那雙異色瞳,一黑一藍全變成模糊的光。
「你死了梨梨怎麼辦……嗚嗚嗚嗚……」
林陌看著她這張臉,胸口那個位置又堵上了。
不是之前那種悶。
像是被什麼尖的東西戳了一下。
他伸手,用拇指把梨梨臉上的淚抹掉。抹了左邊抹右邊,眼淚流得比他擦得快,擦不過來。
「別哭了。」
梨梨還在哭。
「真不是跳江。叔要是想跳,還用等你來?一個猛子就下去了。」
梨梨哭得更厲害了。
「你閉嘴——!」
林陌把嘴閉上了。
摟著這個傻丫頭,在江邊的草地上坐了足足十分鐘。
遠處的船還在噠噠噠地走。水還在拍石頭。月亮從雲後面探出來又縮回去,反反覆覆的,跟值夜班打瞌睡似的。
梨梨哭到最後沒聲了,就剩抽噎,一下一下的,間隔越來越長。
她鬆開箍著林陌腰的手,坐到旁邊的水泥板上,抬起左手抓住林陌的衣袖。
然後擤了一把鼻涕。
在袖子上。
使勁兒蹭了兩下。
林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啊……你是真噁心啊劉鐵軍。」
「我就是噁心你。」梨梨抽著鼻子說,聲音還在顫,「誰讓你跳海的。」
「江,這是江。」
「江也不行。」
林陌沒推開她,那條袖子已經廢了,多蹭兩下也無所謂。
兩個人並排坐在水泥板上,背朝江面,都沒說話。
蚊子嗡嗡嗡地繞著腦袋轉。
梨梨伸手拍了一巴掌,沒拍著。
「叔。」
「嗯。」
「你到底怎麼了嘛。跟梨梨說說可以嗎。」
林陌把腿伸直了,兩隻手撐在身後,腦袋往後仰。
「哪有什麼事,就是最近晚上睡不著覺,胸口堵得慌,出來透透氣。剛才在這兒睡著了一會,舒服多了。」
「真的?」
「真的。」
「那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
「去~嘛。」梨梨扯住他的袖子,「你不去我不放心。萬一明天你又來跳——」
嗓子一抽,眼眶又紅了。
林陌趕緊舉手投降:「好好好,叔明天就去。別哭了,真別哭了,再哭我袖子不夠你擦的。」
梨梨吸了最後一下鼻子,把臉上蹭乾淨,聲音啞啞的。
「好。說話算話。」
「算話。」
「拉鉤。」
「……多大了還拉鉤。」
梨梨伸出右手小拇指,不收。
林陌看了她兩秒,伸出小拇指勾上去。
梨梨使勁晃了兩下,鬆開了。
「我數過的。從這到城中村,叔你騎車要四十五分鐘。」
「你怎麼找到這來的?」
「猜的。」梨梨揉著鼻子,「因為你們大人都喜歡跳海,我看過好多新聞都這樣。」
林陌:「……」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到旁邊把歪倒的電動車扶起來,又把自己那輛從草叢裡拖出來立好。
「你騎共享過來的?」
「是啊。」
「可以嘛劉鐵軍,長大了。」
「嘻嘻,但我要叔載我。」
「那共享車扔這兒?」
「路口那裡有停靠點的。」
.......
第二天上午。
林陌把梨梨送到寫字樓底下。
梨梨從后座跳下來,站在台階上,對著林陌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意思是有事打給我。
林陌沖她揮了揮手。
梨梨盯著他看了三秒,才轉身進了樓。進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林陌調了個頭,往醫院方向開。
掛號大廳人不少,林陌在自助機前面戳了半天屏幕。失眠,胸悶,掛什麼科?他走到諮詢台問了一嘴。
諮詢台的小哥哥戴著口罩,很有禮貌:「睡不著覺嗎?掛精神科,三樓左拐。」
林陌拿到掛號單,低頭看了一眼。
科室:精神科。
他眼角抽了兩下。
掏出手機,把掛號單擺在膝蓋上,對著鏡頭比了個耶,咔嚓拍了一張。
保存。
以後可以跟剛子阿列他們吹牛了——哥們兒可是有就診記錄的人。
三樓走廊不長,塑料椅子排了兩排,坐了七八個人。
林陌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左邊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個子挺高,高一高二的樣子,書包背帶松松垮垮掛在一邊肩上。校服上衣塞在褲腰裡,塞得歪七扭八,後面露出一大截紅色內褲邊。
男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身體輕微地晃。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一深一淺的,像踩在兩個不同高度的台階上。
林陌往另一邊看了看。
對面椅子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懷裡縮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小姑娘把臉藏在爸爸胳膊後面,露出半隻眼睛,小小聲說:「害怕。」
爸爸低頭問:「怕什麼?」
小姑娘沒回答怕什麼,又說了一遍:「害怕。」
爸爸沒再問,用手掌罩住她的頭,輕輕摩挲。
林陌收回目光,盯著走廊對面牆上貼的健康宣教海報。
「抑鬱症不是矯情」
「焦慮症的十大表現」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海報配色用的暖橙色,字體圓滾滾的,設計的人大概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但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在嗡。
四十分鐘後。
「林陌——」
他站起來,推開診室的門。
裡面不大,一張桌子一台電腦,桌上擺著半杯涼透的茶。醫生坐在轉椅里,白大褂皺巴巴的。
林陌進去的時候,醫生正仰著頭看天花板,嘴巴微張,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睛布滿紅血絲。
黑眼圈的面積和顏色,比林陌本人還要壯觀。
整個人的狀態,用四個字形容——油盡燈枯。
林陌輕輕拉開椅子坐下。
看了醫生兩秒。
「醫生,你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