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開播！」
下午一點半。
燈板全亮，補光燈打到T台上，攝像頭紅燈閃了兩下開始錄製。田芳在運營桌後面點了「開始直播」。
直播間湧進來的觀眾還沒看到人，先看到彈幕區有個系統提示：歡迎來到【田芳服飾】直播間。
林陌是被那三聲震醒的。
他的眼睛睜開了，但腦子沒跟上，瞳孔散焦，看什麼都是掉幀的，像極了某監控，人走過去後面帶著幻影。
手指頭去夠耳機，夠了兩次沒夠著，第三次才掛上。
話筒在面前。
說什麼來著？
「各位……」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啞的，帶著一股剛睡醒的粘稠。
「各位老闆……下午……」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屏幕。
不是因為屏幕上的字在晃，而是看著這些字寫的時候，腦子慢得根本反應不過來，腦子反應過來後嘴巴也反應不過來，加一起看完一行字後得卡個2，3秒才能讀出來。
田芳從運營桌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陌的右手搭在滑鼠上，食指點了一下——點錯了，把商品連結關掉了。他又點了一下——打開的是後台設置。
田芳站起來，走過去。
「林陌。」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話筒收不進去。
「你到旁邊坐一下。」
林陌的腦子像泡在糖漿里，信號傳到手指頭至少要延遲兩秒，他轉頭看田芳，目光渙散。
「我沒事——」
「去旁邊。」
田芳沒給他第二次開口的機會，伸手把他耳機摘了，順手接管了滑鼠。
林陌被半推半請地挪到了旁邊的摺疊椅上，屁股剛挨著椅面，整個人就往下出溜。
田芳回到中控台，對著話筒無縫銜接：「不好意思各位老闆久等了——今天我來給大家報價，咱們先看第一款——」
彈幕開始跑。
「林叔呢？」
「怎麼換人了？」
「芳姐你聲音好好聽」
田芳一手操作滑鼠一手沖後台使了個眼色。梨梨剛從帘子後面出來，第一套衣服已經換好了——米色方領連衣裙，腰上系了根細皮帶。
她看了一眼T台，又看了一眼旁邊癱在摺疊椅上的林陌。
林陌靠在椅背上，腦袋歪向一側，眼睛半閉半睜，嘴巴微張，已經不掙扎了。
梨梨走到T台邊上，正準備上去，被田芳一個手勢叫了過來。
田芳捂著話筒，湊到她耳邊，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叔怎麼回事？」
梨梨看了林陌一眼，壓低聲音：「吃了藥就這樣……迷迷糊糊的，能睡一整天。」
田芳的表情卡了一下。
「一整天？」
梨梨點頭。
田芳鬆開話筒，對著鏡頭笑了一下：「各位稍等三十秒哈，我們調整一下機位——」
她把話筒靜音，拉著梨梨走到角落。
「一整天那怎麼搞？下午這場排了四個小時。」
梨梨咬著嘴唇沒說話。
田芳往林陌那邊瞄了一眼——這哥們已經徹底栽過去了，下巴杵在胸口上，呼吸變深變長。
睡得挺實。
田芳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梨梨，你跟我搬個東西。」
「搬什麼？」
「沙發。」
工作室角落堆著一張單人沙發，米白色皮面，平時誰累了就窩著歇一下。田芳一頭，梨梨一頭，倆人抬著那張沙發咯吱咯吱地往T台上挪。
「芳姐你要幹嘛？」
「別問，幹活。」
沙發放到了T台正中間。
田芳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林陌。
「來，把你叔架上去。」
梨梨愣了一下：「啊？」
「架上去，讓他睡。」
梨梨還沒反應過來田芳要幹什麼，田芳已經走過去了。她一邊架著林陌的胳膊，一邊朝梨梨招手，梨梨趕緊跑過去托著另一邊。
林陌被兩個女人半扶半拖地弄上了T台，然後放倒在沙發上。
他在被放倒的過程中有過一瞬間的清醒，眼皮撐開了一條縫，嘴裡含糊地蹦出幾個字：「不用……我能……」
身體往上掙了一下，沒掙動。
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
是梨梨的手。
「叔，睡吧。」
她的聲音在頭頂，輕輕的。
「其他的交給我們。」
林陌的掙扎停了。
他往沙發里陷下去，腦袋歪在扶手上，腿蜷了一下，腳從沙發那頭耷拉出去一截。
三秒鐘，呼吸均勻了。
睡得那個香。
梨梨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他兩秒，然後蹲下來，把林陌的那條耷拉出去的腿搬回沙發上，順手把他的人字拖擺在沙發底下。
做完這些，她轉身從後台找了一塊白板。
工作室的白板平時用來寫排期和商品編號的，A3大小。梨梨拿記號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
【叔吃藥睡著了】
她把白板靠在沙發扶手旁邊，沖田芳比了個OK的手勢。
田芳看了一眼這個布局：T台中央，一張單人沙發，一個呼呼大睡的成年男人，旁邊杵著個穿連衣裙的異瞳少女和一塊手寫白板。
她點了點頭。
話筒打開。
「各位老闆——回來了！」
彈幕先是安靜了一秒。
然後炸了。
「？？？？」
「林叔怎麼了」
「他是不是死了」
梨梨舉著白板往鏡頭前湊了湊，指了指上面的字，又指了指睡得四仰八叉的林陌。
彈幕的畫風瞬間轉向。
「天哪好心疼」
「叔你好好休息」
「是什麼病啊嚴重嗎」
「梨梨好乖」
有人刷了一條——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出不去這個直播間了。」
田芳看到這條彈幕，嘴角翹了一下。
「好，各位老闆，叔在旁邊補覺，咱們正常看衣服！梨梨——上！」
梨梨放下白板，調整了一下裙擺，踩著小皮鞋走到T台前端。
她走位的時候繞了一個弧線，刻意避開了沙發的位置，腳步放得很輕，裙角的擺動幅度都比平時收了一半。
彈幕又刷起來。
「梨梨走路好溫柔」
「她怕吵醒林叔吧」
「嗚嗚這是什麼仙女姐姐」
「好羨慕叔睡得那麼香」
「我失眠三年了，看叔睡覺居然感覺也困了。」
「適度娛樂，但我愛看。」
「梨梨學壞了，拿叔當引流工具[狗頭]」
「這算不算吃血饅頭？[狗頭]」
梨梨走到鏡頭前，正好看到這條彈幕，噘了下嘴，小聲說：「才不是……叔這叫帶薪睡覺。」
她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林陌。
那個男人的臉朝著鏡頭的反方向，側躺的姿勢讓他臉上的稜角比平時軟了，嘴巴微微張開，鼻息聲若有若無。
燈光打在他蓬亂的奶奶灰頭髮上，整個人窩在那張米白色的小沙發里，像一隻曬太陽曬到昏過去的大貓。
梨梨把視線收回來，對著鏡頭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眯眯眼笑了。
田芳看著後台數據，在線人數從兩千往上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