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林陌一回到家,往沙發上一倒,掏出手機開始刷。
藥效過了大半,腦子總算清醒了,但身上的疲還在。
他打開短視頻,搜索欄敲了幾個字:抗抑鬱藥工作。
出來一堆。
第一個視頻,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車裡自拍,眼睛底下烏青,語速很慢:「吃了八個月了,前三個月根本沒法上班,一吃就困,領導以為我在摸魚……後來換了一種藥,好一點,但還是會噁心……」
評論區。
「我吃了兩年了,換了三種藥,現在勉強能上班,但每天下午三點準時犯困,扛不住。」
「同款,吃完藥跟喝了半斤白酒一樣,上班跟夢遊似的。」
「第一個月最難熬,過了那個階段會好一些,但因人而異吧。」
「已經辭職了,先把自己調好再說,命比錢重要。」
林陌把評論區從頭翻到尾,越看越沉默。
下一個視頻。一個女的,三十出頭,穿著居家服,鏡頭懟著藥盒子:「第四個月了,終於不那麼困了,但食慾完全沒有,瘦了十五斤……醫生說有耐藥性之後嗜睡反應會減輕,但每個人的時間不一樣,有人一兩個月,有人半年。」
林陌把這條評論截了個圖。
耐藥性。
也就是說扛過前面那段最難受的,後面會好一些。
問題是前面那段有多長,沒人說得准。
他繼續往下刷。
然後。
刷到了一條讓他整個人蚌埠住的視頻,封面上寫著六個大字:
【大叔上班摸魚實錄】
點進去。
BGM是一首極其魔性的電子舞曲。畫面是今天下午直播的錄屏剪輯。
林陌被架上沙發,躺平,四仰八叉。配字幕——「帶薪睡覺第一人。」
梨梨舉著白板【叔吃藥睡著了】,對著鏡頭比了個噓的手勢。
BGM在這裡切成了一段催眠曲。
最後林陌側躺在沙發上,嘴巴微張,鼻息聲被後期放大了,配上了呼嚕的音效。
評論區炸了。
「建議叔出一期ASMR。」
「我的工位,我的床。」
「這就是我理想中的上班狀態。」
「一整天的快樂源泉。」
林陌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了兩秒眼。
沒眼看。
真沒眼看。
好在評論區的風向還算友善,大部分人都在玩梗,沒有惡意。但他知道到時候很快網友會看膩的,又或者評論風跑偏了對直播間不好,而且自己的老臉也是擱不住的,而是還少了一個中控,重新找一個人的話成本妥妥地增加。
林陌把腦袋往後仰著看天花板。
「哎,腦子裡各種各樣的想法又冒出來了,事情都沒發生呢?自己嚇自己。。。」
算了。
他把手機拿起來,翻到田芳的微信。
對話框空著,游標閃了半天。
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最後就剩下一句:
林陌:芳姐,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發出去。
對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這個狀態持續了很久。
一分鐘。兩分鐘。
林陌盯著那行字看。
三分鐘後,信息才彈出來了,一整條,長得要拉好幾屏才能看完。
田芳:歇著吧老狗。雖然你讓梨梨保密你的情況,但我大概也猜到多少了。以前跟你當煙友的時候你怨氣就特別大,罵完回去又繼續當老好人任勞任怨的,你那個性格壓根就不適合當牛馬。生病是早晚的事情,趁早發現就歇著吧,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自己的路子,實在不行到時候再回來干。
林陌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完,鼻子有點酸。
第二遍看完,鼻子不酸了,因為看到了「老狗」兩個字。
他回了一條:
林陌:謝了我的姐。實在對不住了,我歇一段時間應該沒問題的。
田芳的回覆這次很快。
田芳:反正梨梨的CP位是沒人能代替得了的,什麼時候回來都行,不用有壓力。我這邊呢,到時候安排個小姑娘跟她搭檔就好。你就放心吧,沒人惦記你小媳婦。
林陌盯著最後幾個字看了三秒。
林陌:[捂臉]
打完這個表情包,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上一丟,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簾沒拉。
對面樓四層,梨梨的房間,燈亮著。
窗戶上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然後窗簾動了。
一顆腦袋從窗框邊探出來,扎著兩個低馬尾,一雙眼睛隔著兩棟樓不到兩米的距離,直直地盯著他這邊。
林陌愣了一下。
那顆腦袋沒縮回去,就那麼掛在窗框上,目光穿過夜色和兩層玻璃,鎖著他出租屋裡的動靜。
林陌抬了抬手。
梨梨也抬了抬手。
然後她的腦袋縮回去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
那顆腦袋又探出來了。
又盯了一會兒。
又縮回去了。
林陌躺在沙發上沒動。
從在醫院看到診斷單上那行「建議家屬注意看護」開始,這丫頭就跟上了發條一樣,每隔十幾分鐘必定要從窗戶那邊冒一次頭。
像個貓頭鷹。
還是那種舊式大擺鐘里報時的貓頭鷹。
他正想著,對面窗簾又動了。梨梨的腦袋第三次冒出來,這次腦袋旁邊還多了一隻黑貓——剩飯趴在窗台上,跟她主人保持同步的角度,一貓一人,齊刷刷地盯著這邊。
林陌:「……」
行,監控到位了。
他正要翻身起來沖對面比個「我沒事」的手勢,梨梨的手機鈴聲隔著夜風飄了過來。
那顆腦袋又縮回去了,這次沒再出來。
隱約能聽見她接電話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麼。
林陌覺得身上黏糊糊的,在工作室沙發上睡了一覺,沙發不透氣出了幾身汗,現在渾身不舒坦。
他從床上爬起來,拿了換洗衣服進了衛生間。
花灑打開,水聲嘩啦啦地蓋住了一切。
……
對面樓。
梨梨站在房間中間接電話,手機貼在耳朵上。
「喂,芳姐。」
「梨梨,你叔跟你說了沒有?」
「說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他跟我提了,想休息一段時間。不是一兩天的事兒,可能比較長。」
梨梨的手指在裙擺上攥了一下。
「多長?」
「不好說,看他恢復的情況吧。」田芳的語氣不緊不慢,「這段時間他應該不會來工作室了。」
梨梨沒出聲。
田芳繼續說:「我跟你講這個,不是讓你擔心的。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你叔有段時間可能會沒有收入。」
「嗯。」
「所以你現在要頂起來了,直播這邊我會給你安排新搭檔,先把節奏穩住,你就好好干,把數據撐住。」
田芳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點。
「輪到你養叔了。」
電話這頭安靜了幾秒。
箐箐從摺疊桌後面抬起頭,看著梨梨的背影。
梨梨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攥緊了。
「芳姐。」
「嗯?」
「我知道了!!」
「我劉鐵軍不會餓死叔的!!」
她的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田芳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行,我就等你這句話。」
電話掛了。
梨梨把手機放下,走到陽台想看看叔。
對面樓,林陌的屋子
大廳的燈開著,但透過窗戶看不見人影。
房間燈關著。
廁所的燈……也關著。
水聲呢?
梨梨扒著陽台欄杆探出半個身子,豎起耳朵聽。
沒有水聲。
沒有動靜。
燈開著,人沒了。
她喊了一聲:「叔?」
沒人應。
又喊了一聲,聲音拔高了:「叔——!」
對面樓的窗戶靜悄悄的,窗簾都沒晃一下。
梨梨的臉白了。
「不好!」
她轉身就往門口沖,鞋都沒來得及換,一把拽開門就往樓梯口跑。
箐箐被嚇了一跳,從椅子上彈起來:「梨梨姐!怎麼了!」
回答她的只有樓道里拖鞋啪啪啪的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