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衝出樓道的時候,拖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跟放鞭炮一樣。
四樓到一樓,十六級台階一個拐彎,四個拐彎。她跳著下的,兩級兩級地跳,中間踩空了一腳,後腳跟磕在台階棱上,疼得齜牙,但沒停,站穩緩一緩繼續跑。
出了樓道口,夜風灌進來,城中村的巷子黑燈瞎火,頭頂那根電線桿上的路燈壞了一個星期也沒人修。梨梨站在巷口,喘得像條被追的小狗,一邊掏手機一邊環顧四周。
手指頭戳在屏幕上,戳了三下才解鎖,打開通訊錄找到「叔」。
撥出去。
嘟——嘟——嘟——
她的手開始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手腕根子上往外竄的抖,連手機都快拿不穩。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江邊的欄杆、醫院的診斷單。。。
沒人接。
梨梨仰頭看四樓那扇窗戶,燈開著,窗簾沒動。
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叔!」
回音在兩棟樓之間彈了兩下,碎了。
沒人應。
梨梨轉身就往巷子外頭沖。
城中村的路窄,拐角多,晚上九點多鐘還有零星幾輛電動車和收攤的三輪車來來往往。她從巷子裡躥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一輛送水的三輪車,送水大哥急剎車罵了一句,她根本沒聽見。
跑到主路上,十字路口。
左邊老陳記大排檔那條街,右邊菜市場後門。
梨梨站在路中間,腦袋左轉右轉,眼睛掃過每一個路燈底下的人影——賣燒烤的、遛狗的、蹲在台階上刷手機的、外賣小哥騎車路過的,唯獨沒有林陌。
手機貼在耳朵上。
嘟——嘟——
第二遍撥了出去。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吞不下去吐不出來。上次在江邊找到他的時候,她就跟自己發過誓,再也不要經歷那種感覺了。
那種感覺是什麼呢?
就是你明明知道一個人還在這個世界上,但你找不到他。你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會不會做傻事。你只能站在原地,等,等那個電話接通,真的很怕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冒出來告訴你他不在了。
嘟——
「餵?」
接了。
梨梨的膝蓋一軟,差點蹲地上。
「叔你在哪!!」
她吼出來的,嗓子都劈了。旁邊幾個路人被嚇了一跳,扭頭看她。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鬆,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你回頭。」
梨梨愣了半秒。
然後猛地轉過身。
路口斜對面,老楊便利店門口那盞白熾燈底下,林陌上面穿著外套下面卻穿著沙灘褲,趿拉著人字拖,右手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瓶沐浴露,歪在袋子邊上。
他站在便利店台階旁邊,沖這邊笑了一下,然後舉起拿手機的那隻手,搖了搖。
梨梨的眼淚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掉下來了。
她沖林陌跑過去。
雙臂張開,兩條腿邁得又大又急,白裙子的下擺在膝蓋後面翻飛,低馬尾甩來甩去。
一輛灰色電動車正從左邊過來,騎車的大姐剛擰了油門,抬頭一看,一個白色人影直接橫穿過來了。
「哎哎哎哎——」
急剎。
輪胎在地面上蹭出一聲尖響,大姐的車頭歪了,人差點飛出去。
梨梨從車頭前面掠過,連眼皮都沒抬。
緊跟著右邊又竄出來一輛外賣小哥的電瓶車,車把上掛著四五個外賣袋子,叮鈴哐啷一個急停,袋子裡的湯灑了一口。
「你不要命啦!」外賣小哥炸毛了。
第三輛,一個騎共享單車的小伙子,被逼得車頭一拐,整個人連車帶人歪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旁邊。
三輛車,全被逼停了。
梨梨一輛都沒看見。
她眼裡只有便利店門口那個提著塑膠袋的男人。
林陌看著這丫頭橫衝直撞地殺過馬路,臉上的笑僵了半秒,下意識把塑膠袋換了只手,剛想張嘴喊:小心!
砰。
林陌被撞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抵在電線桿上,塑膠袋被甩到一邊,沐浴露瓶子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
他沒顧上撿。
兩隻胳膊本能地合攏,把面前這個渾身發抖的丫頭兜住了。
梨梨的臉埋在他胸口,額頭頂著他的鎖骨。兩隻手從他腰側穿過去,在背後死死扣住,手指頭攥著他背心的布料,擰得變形。
她沒說話。
只是在抖。
肩膀一聳一聳的,鼻子裡呼出來的熱氣打在他胸前的皮膚上,濕的。
林陌低頭,看見她頭頂的發旋,碎發貼在耳朵後面,耳垂紅透了。他的手掌落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按了兩下。
「好了好了。」
梨梨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叔又沒死。」他的聲音很輕,像哄一隻受了驚的貓,「哭什麼哭。」
這句話一出口,梨梨終於繃不住了,悶在他胸口「嗚」了一聲,然後眼淚就跟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他外套胸口那一塊,兩秒鐘就洇出兩團深色的水印。
林陌低頭看了一眼——倒挺對稱,跟兩朵小花似的。
「你出門都不跟我說一聲……」梨梨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裡,斷斷續續的,鼻音重得不像話,「燈開著人不見了……打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
後面的話碎在了哽咽里。
林陌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洗澡的時候發現沐浴露用完了才下樓買的,手機調了震動忘記關了。
但他沒說。
因為他知道,這些理由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沒用。
她不是在跟你講道理,她是在害怕。
梨梨的手還是死死扣著他的背心,勒得林陌肋骨有點疼。這丫頭看著瘦,力氣還挺大的,尤其是害怕的時候。
旁邊,被逼停的外賣小哥還沒走,歪在電瓶車上看了兩秒這個場面,罵罵咧咧地搖了搖頭,擰油門走了。騎共享單車的小伙子拍了拍褲子上蹭到垃圾桶的灰,往這邊瞅了一眼,也走了。
老楊便利店裡的老楊叼著根煙趴在櫃檯上,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這一幕,嘿了一聲,把煙掐了,把頭扭回去看電視。
過了得有一分鐘。
梨梨的抖慢慢小了,但手還是沒松。
林陌覺得差不多了,開口打破這個氣氛。
也不知道是藥效還有殘餘,還是腦子一抽,他低頭看了一眼梨梨箍在自己腰上的胳膊,然後嘴比腦子快:
「丫頭,你那裡是不是長肉了?」
梨梨的身體僵了一下。
抽噎聲停了。
整個世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的腦袋從林陌胸口抬起來,臉上掛著淚,鼻尖紅紅的,一雙異色瞳里的水光還沒幹,但那個表情。。。
那個表情林陌見過。
上次見到這個表情,是她在直播間裡被彈幕說調戲的時候。
「你、說、什、麼?」
每個字咬得嘎嘣脆。
林陌的求生欲在最後一秒上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
沒說完。
梨梨鬆開了摟著他腰的手。
右手攥成拳頭,高高舉起。
一記大粉錘,精準地砸在林陌的天靈蓋上。
「嗷!」
林陌捂著腦袋蹲了半截。這一錘不輕,他吃了三天藥本來腦袋就發沉,被這麼一砸,眼前冒金星。
「你是大色狼!」
又一錘。
「變態!」
林陌雙手抱頭:「哎哎哎輕點輕點——我頭暈啊——」
「活該!」
梨梨收了拳頭,不打了。
但臉漲得通紅,分不清是剛才哭的還是現在羞的,大概兩樣都有。她低著頭看地面,兩隻手揪著裙子兩邊的布料擰來擰去,耳朵尖上的紅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兩秒鐘後,她又抬起頭。
這次不是害羞了——是生氣。
「還有!」她伸手一指林陌的鼻子,「出門不跟我報備!手機打不接!燈開著人跑了!你想急死誰啊!」
林陌站直了,揉著被砸的地方,嘴上老老實實:「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說下次一定!」
「這次是真的。。。」
梨梨不聽了。
她彎腰把地上那瓶沐浴露撿起來塞回塑膠袋裡,然後伸手一把抓住林陌沒拿手機的那隻手。
五根手指頭扣進他的指縫裡,攥得緊緊的。
「跟我回家!」
奶凶奶凶的,但嗓子還帶著哭腔。
她拽著林陌就往回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拖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響。林陌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差點踩掉自己的人字拖。
「慢點慢點,路上有車——」
「剛才過馬路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梨梨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
林陌被噎住了。
他沒再說話,就這麼被梨梨拽著,穿過城中村那條窄巷子。
路燈壞了兩盞,但月亮今晚還不錯,光灑在巷子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梨梨走在前面,低馬尾在背上一左一右地晃,白裙子的下擺蹭著小腿肚。
她的右手始終沒鬆開。
掌心是熱的,有點潮,手指頭的力道從最開始的死攥慢慢變成了正常的握。
林陌跟在後面,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背影。
那個塑膠袋在她手裡晃來晃去,右手被她另一隻手攥著,手心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來。
他沒掙開。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藥效、副作用、休息多久、收入怎麼辦——全被擠到角落裡去了。就剩下一個念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被人惦記著的感覺,真好。
梨梨拽著他走到樓下,終於停了,她轉過身,仰著頭看他。
臉上淚痕還沒幹,鼻尖還是紅的,但那雙眼睛,在二樓住戶陽台的光底下亮得嚇人。
「叔。」
「嗯?」
「以後出門,手機一定要聽。」
「好。」
「不管去哪兒,跟我說一聲。」
「好。」
「哪怕是下樓買個沐浴露。」
「……好。」
梨梨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不是在敷衍,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鬆了松,又攥緊了一下,最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抽出來。
「上樓,早點睡。」
語氣跟訓小孩一樣。
林陌提著塑膠袋往自己那棟樓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梨梨還站在原地,兩隻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盯著他。
「還不上去?」林陌說。
「你先上。」
「為啥?」
「看著你進屋我再上去。」
林陌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他上了樓,開了門,回頭朝窗戶那邊揮了揮手。
對面樓下,一個白色的小點動了動,然後消失在了樓道口。
過了一會兒,對面四樓的窗簾被撥開,那顆扎著低馬尾的腦袋又冒出來了,旁邊趴著一隻黑貓。
一人一貓,齊刷刷地盯著這邊。
林陌站在窗前,沖對面豎了個大拇指。
梨梨的腦袋在窗框邊上晃了晃,然後窗簾合上了。
但燈沒關。
因為待會她又要探個腦袋看看叔有沒有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