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早上。
早餐店不大，巴掌大的鋪面，四張摺疊桌拼在一起，凳子是那種坐久了屁股會癢的塑料矮凳。頭頂一台吊扇呼啦呼啦轉著，風倒是有，就是吹出來的全是熱的。
油膩膩的摺疊桌前，梨梨端起那個缺了個小口的瓷碗，把碗底最後一口皮蛋瘦肉粥灌進肚子裡。咕咚一聲咽下去，她舒坦地長出一口氣，從桌上那個印著某某男科醫院GG的塑料紙巾盒裡拽出兩張紙，胡亂抹了一把嘴。
擦完嘴，她把紙團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垃圾簍，雙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叔。」
林陌正埋頭對付盤子裡那份加了雙份肉的蛋肉拉粉。醬油色混著蒜蓉辣椒醬，紅褐相間。他夾起一筷子粉，還沒塞進嘴裡，聽到這聲喚，動作停了。他抬起眼皮看過去。
梨梨一雙異色瞳瞪得溜圓，下巴繃得緊緊的，拿出了一副老班長點名的架勢。
「你吃完就乖乖回家吃藥，吃完藥直接躺平睡覺。」梨梨豎起一根手指頭，在林陌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別到處亂跑。真要在家裡待得悶了，想去哪裡玩，必須跟我報備。」
她怕林陌記不住，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去哪兒都要發微信位置。還有三大紀律，你給我記牢了——不能去江邊，不能上天橋，不能上樓頂。聽見沒？」
女孩那張白皙的小臉板得像塊鐵，語氣兇巴巴的，偏偏配上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白色連衣裙，還有腦袋後頭剛紮好的兩個低馬尾，怎麼看怎麼像個偷穿大人衣服裝狠的小孩。
林陌手裡還捏著筷子，嘴唇上一圈亮晶晶的紅油。換作平時，那個沒病沒災純純老牛馬的林陌，這會兒早就翻個白眼，罵一句「小屁孩管天管地還管老子拉屎放屁，趕緊滾去上班」。
但今天不一樣。
昨晚那顆小藥丸在胃裡化開後，像是在他的神經末梢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海綿。所有尖銳的情緒、煩躁、生活里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全被這層海綿吸走了。留給他的，是一種類似喝了半斤二鍋頭後，半醉不醒、看什麼都順眼的微醺感。
耳邊的嘈雜聲退出去很遠，連腸粉機吐熱氣的聲音都變得慢吞吞的。
他看著面前這個小臉緊繃的丫頭，莫名覺得心裡有塊地方塌下去一角，軟乎乎的。
「嗯。」林陌點點頭，筷子在盤子邊緣磕了兩下，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梨梨看著他這副傻笑的模樣，心裡還是沒底。她掏出手機，在屏幕上戳了兩下，繼續安排。
「我已經給小南姐發微信了。剛哥中午會趁著休息時間過來看你一趟，順便給你帶飯。你有什麼要幫忙的，想買什麼東西，直接跟剛子哥說。你們大老爺們好講話，別不好意思，千萬別一個人硬扛。」
事無巨細，滴水不漏。
這就是劉鐵軍同志在經歷了幾次「喪偶式」驚嚇後，連夜進化出的老母親護崽模式。
林陌把筷子放下，抽了張紙巾胡亂抹掉嘴上的油。藥效讓他現在的狀態鬆弛得過分，腦子裡的那根弦早就變成了軟趴趴的麵條。他雙手撐著大腿，上本身微微湊過去，隔著那張不到半米寬的塑料桌子，看著梨梨的眼睛。
他開口，嗓音帶著長時間失眠後特有的低啞，又因為藥物作用拉長了尾音，聽起來又懶又軟。
「好好好。。放心吧，我的小梨梨。」
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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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秒。
腸粉店門口那個大喇叭正放著李bb的歌。
「我的？小梨梨？」
這五個字像五顆飛彈，精準穿透了她的耳膜，順著血管一路劈里啪啦炸到後腦勺。
梨梨坐在那兒，眼睛一點點睜大，眼底的瞳孔縮了又擴。一股熱氣湧上脖子，兩邊臉頰肉眼可見地變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這還是那個動不動就讓她「滾蛋」、嫌她礙事的叔嗎？
自從被箐箐科普了生理衛生常識後，她那套「生孩子報恩」的直球打法早就在羞恥心中土崩瓦解，平時連碰一下手都能心跳加速。現在被林陌頂著一張宿醉般的臉，用這種可以拉絲的語氣當面暴擊……
兩年前自己打出的子彈，繞了地球一圈，此時正中自己的眉心。
扛不住。
完全扛不住。
「你你你你你——」梨梨猛地站起來，膝蓋狠狠撞在塑料桌子底下。她連疼都顧不上喊，胡亂抓起旁邊破舊的帆布包掛在脖子上，話都說不利索，「吃你的腸粉！我我去上班了！遲到了芳姐要扣錢的！」
說完，轉身就跑。
林陌的那輛小電驢就停在腸粉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
梨梨衝過去，手忙腳亂地拔下車撐，一腳跨上去，鑰匙插了兩次才插准鎖眼。擰油門的時候手還有點抖，「嗖」地一下躥出去，輪胎在柏油路上拐了個極其詭異的S型。
林陌坐在桌前，看著那個騎著電驢、背影僵硬得像塊木板的白衣少女，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城中村巷子的拐角處。
嘻嘻嘻。
他沒忍住，咧開嘴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