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吃完最後一口粉,林陌掃碼付了十六塊錢,站起身,把手插進沙灘褲的兜里,慢吞吞地往回走。
不用打卡,不用換衣服上播,不用配合田芳在鏡頭前喊麥。成年人的世界突然被按下暫停鍵,這種感覺很不真實。
早晨八點的城中村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送外賣的電動車按著喇叭從身邊呼嘯而過,路邊賣烤地瓜的三輪車喇叭喊著「軟糯香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趕。
只有他像個被拋出軌道的齒輪,慢悠悠地在原地打轉。
他順著柏油路往前晃,腳步虛浮,踩在地上像踩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藥效在持續發揮作用,陽光打在胳膊上,他甚至能感覺到毛孔一點點張開的溫度。
這就是正常人感受世界的方式嗎?他不太確定。
過去,他像個只會連軸轉的機器,沒日沒夜地干,連路邊的樹葉是什麼時候黃的都沒注意過。
不知不覺,他順著人流拐進了一條街。耳邊的聲音驟然放大。
水產區的腥味、生肉區的血腥味、蔬菜區混合著泥土的青草味,一股腦全鑽進了鼻腔。林陌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上面用紅油漆刷著的大字:農貿市場。
來這兒幹嘛?
買菜?
做飯?
想到這兩個字他腦子就疼。
洗菜,切菜,開火,放油,炒,盛,吃,洗碗。
光是想就覺得累。
林陌在心裡搖了搖頭。
別逗了,抑鬱症這種病,最要命的不是難過,而是喪失動力。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疲憊感,別說讓他提著幾斤菜回家洗切炒,就是現在讓他彎腰系個鞋帶,他都覺得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連呼吸都嫌費勁,做飯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他沒馬上走。
菜市場門口停著一排裝貨的三輪車。最邊上有一把巨大的紅白條紋防曬傘,傘柄插在一個用水泥澆築的舊塑料桶里,底座寬大扁平。上面平時是坐著收攤大爺抽旱菸的專屬寶座,這會兒空著。
林陌走過去,也沒嫌上面有一層浮灰,身子一轉,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實的那一瞬間,碳水化合物在胃裡分解帶來的血糖飆升,加上藥物的副作用,兩股力量在腦子裡匯合,眼皮立刻像掛了秤砣一樣往下砸。
但他還沒完全睡著,眼睛半睜半閉著,視線落在斜前方。
那是一個賣當季蔬菜的攤子。攤主是個矮胖的女人,正低頭給幾根萵筍削皮。攤子前站著兩個來買菜的大媽。
一個穿紅碎花短袖,手裡拎著個印著某某超市LOGO的環保袋;另一個穿灰布衫,挎著個舊皮包。兩人根本不是來買菜的,萵筍在手裡捏了半天也沒問價,光顧著咬耳朵。
林陌聽力有點遲鈍,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紅碎花大媽先是往左右看了一圈,那眼神警惕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確認安全後,她把頭湊到灰布衫耳邊,嘴皮子翻飛,連帶著臉上的橫肉都在哆嗦。
灰布衫聽了一半,眼睛猛地睜大,眼珠子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她右手拍在左手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連連搖頭。
紅碎花見狀,急了,左手在半空中狠狠劈了一下,一副「我騙你天打雷劈」的篤定模樣,接著又擠眉弄眼,笑得見牙不見眼,身子還配合著一抖一抖的。
這倆人就這麼站在兩筐白菜中間,上演了一出堪比奧斯卡級別的懸疑倫理默劇。
是東頭那家兒子帶了別人的媳婦回來?還是西頭那個賣肉的短了誰的斤兩被抓了現行?
林陌看笑了。
這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覺得別人的熱鬧也挺有意思。那些活生生的、粗糙的、市井的生命力。
看著看著,大媽的臉開始模糊,紅碎花變成了兩朵、四朵,最後成了一片紅色的影子。
耳邊剁肉骨頭的「砰砰」聲變成了某種規律的催眠曲。殺魚刮鱗片的「刺啦」聲成了白噪音。
林陌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腦袋一點點垂下去,下巴抵在了小臂上。防曬傘投下的陰影剛好遮住他的上半身,把他和外面刺眼的陽光隔絕開來。
意識徹底滑進了深淵。
夢境來得毫無防備。
沒有了往日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班、也沒有醫院冰冷的白牆。
夢裡,他還是站在這條菜市場裡,但他面前的蔬菜攤不見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海鮮玻璃缸。
缸里的水翻騰著,裡面全是一掌長的皮皮蝦。每一隻皮皮蝦都長了一張老王腸粉店老闆娘的臉,正揮舞著兩把大鉗子,沖他耀武揚威。
缸後面站著個穿著防水膠皮圍裙的老闆,手裡舉著個大喇叭,對著他的耳朵狂吼。
「新鮮皮皮蝦!八十一斤!八十一斤!少一兩賠你十斤!」
林陌在夢裡急了,伸手去摸兜,兜里比臉還乾淨。
八十一斤?
搶錢啊!老子送一天外賣才掙幾個八十?平時連十塊錢一份的炒粉都得算計著吃,八十一斤的皮皮蝦吃進肚子裡能長生不老嗎!
那皮皮蝦甚至從缸里跳出來,趴在玻璃上,用大鉗子敲著玻璃,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發出嘲諷的「咚咚」聲。
林陌眉頭擰成了個死結,腦袋埋在膝蓋里,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貴死了……不吃……」
菜市場門口,人來人往。
賣菜的攤販繼續叫賣,買菜的主婦討價還價。
沒人注意到這個縮在傘底座上、穿著外套和沙灘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