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那把紅白條紋防曬傘下足足睡了半個小時。
中途被一陣收破爛的喇叭聲吵醒,他揉了揉眼睛,看著大媽們討價還價,最終還是沒那個精力去買菜。
八十一斤的皮皮蝦吃不起,兩塊一斤的白菜又懶得洗。索性拍拍屁股站起來,聽了幾個免費路人瓜,溜達回了出租屋。
按照梨梨走之前定下的規矩,他倒了杯溫水,把藥片吞下去。
出租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水管滴水的聲音。林陌在屋裡晃了兩圈,把自己扔進了電腦桌前那把破包漿的老闆椅里。
桌上那台組裝機已經兩三個多月沒開機了。機箱側蓋還是敞開的,裡面的散熱風扇積了一層厚厚的毛絮。他連拿抹布擦一下的力氣都湊不出來,就這麼靠在椅子上,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開機鍵。
主機發出拖拉機啟動般的轟鳴,屏幕亮起,熟悉的Windows桌面彈出來。
干點啥呢?
右手握著滑鼠,食指無意識地點下右鍵,刷新。右鍵,刷新。
桌面圖標整齊地閃爍了五六遍。
他把游標挪到英雄聯盟的圖標上,雙擊。界面彈出來:檢測到版本過低,正在下載更新包……預計時間四十分鐘。
林陌盯著那個進度條看了一會兒,果斷點右上角紅叉。算了吧,等更新完天都黑了,更何況自己現在這吃完藥手抖腦抽的毛病,進去也是被小學僧按在地上摩擦,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打開網頁,點進某奇藝。
首頁推薦的全是幾部新上的爆款電影,封面花里胡哨,旁邊標著時長:135分鐘。
林陌對著這個數字發起了呆。
一百三十五分鐘,就憑自己現在這吃完藥沾枕頭就著的德行,一部電影估計得拆成八集連續劇來看,中間還得插播不知道多少個光怪陸離的夢。真要看完,那得睡幾回?
看不了一點。
關掉網頁,滑鼠又回到了桌面上。
右鍵,刷新。右鍵,刷新。
就這麼機械地玩了二十分鐘的刷新,那種熟悉的、被腦霧包裹的感覺再次襲來。眼皮越來越沉,脖子撐不住腦袋的重量。林陌索性鬆開滑鼠,兩眼一閉,腦門直接磕在了鍵盤上。沒過兩分鐘,平緩的呼嚕聲就在逼仄的單間裡響了起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要把防盜門生拆了的粗魯動靜從外面傳來,門板被砸得震天響,連牆皮都在往下掉灰。
林陌猛地坐直身子。
沒做夢,但半邊身子全廢了。
剛才是趴在桌子上睡的,整條右胳膊被壓得死死的,從肩膀一路麻到指尖冒著電視機雪花。他甩了兩下手,胳膊跟煮熟的麵條似的在半空中晃蕩,完全不受大腦控制。
「咚咚咚!」敲門聲還在繼續,大有不開門就砸鎖的架勢。
腦子根本沒開機,林陌靠著僅存的小腦記憶,從椅子上站起來。左腳趿拉著拖鞋,右腳光著踩在地板上,一步三晃、歪歪扭扭地往玄關走。
右手麻得使不上勁,只能用左手去扒拉門鎖。咔噠一聲,門開了。
剛子正舉著沙包大的拳頭準備砸第四輪。看清門裡的人後,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臥槽……」
面前的林陌,簡直可以直接去片場客串喪屍。腰佝僂得像個八十歲老頭,兩條胳膊軟趴趴地吊在身前,兩隻眼睛半拉不開,眼屎還在眼角掛著。右邊臉頰上赫然印著一排鍵盤上QWER的紅印子,右腳光腳踩在地上,大拇指還無意識地摳了兩下水泥地。
這哪是個大活人,這他媽是剛刨出來的吧?剛子嚇了一跳,探著頭往屋裡瞅了瞅,確認沒別的危險,這才擠進門順手把門帶上。
兩人走到客廳,一屁股砸進那張舊沙發里,沙發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剛子側過身子,上下打量著林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一邊看一邊直搖頭,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陌哥怎麼搞成這樣了」的痛心疾首。
林陌坐在旁邊,雙手用力在臉上搓了兩把。乾澀的臉頰被搓得泛紅,總算把腦子裡那層迷霧撥開了一點。
他側頭看著剛子那副衰樣,剛子也盯著他臉上那排還沒消退的鍵盤印。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噗……」
「哈哈哈……」
兩人連個預兆都沒有,不約而同地爆笑出聲。林陌笑得肚子直抽筋,剛子直接笑出了純正的豬叫,整個樓板都被他震得發顫。
「牛逼啊陌哥,真牛逼。」剛子邊樂邊拍大腿,笑得直抹眼淚,「我看你這狀態,半夜出門能把狗嚇死。整這動靜出來,你咋想的?」
林陌笑得沒力氣,頭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呈一個大字型癱在那兒。
「別提了,別提了。」他擺擺手,嗓子幹得冒煙,「這破藥吃的,老子現在腦子裡全是漿糊。跟喝了三斤假酒一樣,站著想躺著,坐著想躺著。」
剛子笑夠了,抹了一把眼角,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行了行了,說正經的。陌哥,今天找你有正事。」
林陌頭都沒抬,就這麼斜著眼皮看他,眼尾拉得老長。
「啥事?借錢免談,要命一條。」
剛子沒接茬,彎腰把剛才放在腳邊的一個黑色吉他袋拎了起來。
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把有些年頭的木吉他。琴身漆面掉了一塊,背面貼著幾個非主流的骷髏頭貼紙,一看就是城中村里不知道哪個失戀倒霉蛋半夜鬼哭狼嚎完順手丟在垃圾桶里的貨色。
剛子把吉他往腿上一橫,撥了一根弦。嗡——聲音還挺亮,沒跑調跑得太離譜。
「我這不是準備跟小南求婚嘛。。戒指買了,但這幾天琢磨著,總覺得缺點什麼。」剛子搓了搓手,大臉盤子上居然破天荒地露出點不好意思。
「我想著,求婚的時候光單膝跪地太乾巴了,得搞點氣氛。你不是會彈吉他嗎?我想跟你學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到時候對著小南邊彈邊唱,那氣氛絕對槓槓的!」
林陌聽完,把腦袋慢慢轉回來。看了看剛子那雙長期搬快遞練出來的、比胡蘿蔔還粗的手指頭,又看了看自己那條還在隱隱發麻的右胳膊。
「你看看我現在的德行。」林陌把那條軟綿綿的胳膊抬起來晃了晃,「我現在都這樣了,連眼睛都睜不開,拿什麼教你彈啊?用腳彈?」
說完,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腦袋一歪,準備繼續在沙發上找周公。
剛子哪能幹。
他把吉他往旁邊一放,上手就揪住林陌的肩膀,硬生生往上拽。
「哎呀陌哥!趕緊起來!睡毛啊睡!」剛子的嗓門在屋裡迴蕩,手勁大得出奇。
林陌被拽得東倒西歪,根本使不上力,嘴裡直哼哼。
「剛子啊。」林陌半死不活地靠在他胳膊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真是一點都沒把我當病人看。」
剛子拽著他的胳膊不鬆手,直接搶過台詞。
「我還沒把你當人呢!哈哈哈!趕緊的,怎麼搞這個吉他先給我比劃比劃!」
林陌被他硬生生從沙發里薅了起來,骨頭都要散架了。
「草。。。」
......
中午。
林陌在吃著剛子叫外賣的蔥姜爆牛肉飯,他用手指從嘴裡拔出一條薑絲,往桌子上彈了彈,薑絲貼在桌子上的碎指甲片上,這是剛子半小時前把自己的左手指甲剪禿嚕的指甲片。
剛子按照林陌的吉他教法,正在練開指,練爬格子。
這把火燒棍的弦硬的不行,硌得剛子齜牙咧嘴,左手四根手指頭紅得發漲。
這時林陌在桌子上的手機響起狼叫鈴聲。「嗷嗚。。。。」
是梨梨的電話打了進來,林陌在吃飯手都是油沒有手接,示意用剛子幫他接。
剛子白了一眼用手指點一下接聽,打開公放。
「叔,你吃飯了嗎?剛子哥來了嗎?你們在幹嘛呀?」
剛子手疼的不耐煩,但是漏出一絲狡黠,然後對著話筒。
「餵梨梨,我是剛子哥,你老公在吃牛肉飯呢,好的很,先這樣哈。」
然後剛子掛斷電話,在猥瑣地笑,林陌這次沒有踢他。
梨梨在直播間那邊聽到那兩個字,電話都差點拿不穩了,耳朵漲紅熟得可以直接下飯。
「嘟嘟嘟。。。」
但梨梨沒有放下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