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劉姨糖水鋪。
這裡是城中村的CBD。
五人小團伙今晚加了張摺疊矮凳,硬生生從四角桌擠成了六人局。
新添的這位叫小東,瘦精精的,皮貼著骨頭,從髮絲到鞋底都透著股從黑工坊剛跑出來的拘謹。
「今天這頓,小東請客啊,大家都別跟他客氣。」林陌把手肘往摺疊桌上一擱,大剌剌地開了腔。
小東是個實在人。
二話不說跑到旁邊的士多店,搬來一打冰鎮啤酒,抱著紙箱子走到桌邊,彎著腰開始挨個發易拉罐。發的時候腰彎得極低,就差沒當場磕頭。
「來,小伙子,認認門道。」林陌拿一次性筷子指著正對面坐著的小南,「這位,小南姐。這條街一半以上的頭都在她那裡剪的,以後想搞個非主流、拉個錫紙燙,找她就行。」
「南姐好!」小東雙腳一併,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小南剛給人做完兩個離子燙,手指縫裡還殘留著燙髮水的味道。
她抓起桌上的易拉罐,屈起食指「啪」地一拉拉環,白色的啤酒沫子冒了一手。她也不在意,甩了甩手說:「乖。以後在這條街碰上什麼爛仔收保護費,報你南姐的名字,好使。」
林陌接著把筷子頭指向旁邊那個壯得跟座山似的身影:「這是剛哥,咱們城中村的車神,三通一達的扛把子。人不狠但話多,長了個戀愛腦。」
「去你的,陌哥,你再編排我,明天你的快遞件全給你扔臭水溝里。」剛子笑罵了一句,從褲兜里摸出包十幾塊錢的煙盒子,扔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自己拿,別客氣。」
「剛哥好。」小東雙手捧著啤酒,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剛子點點頭,用打火機磕了磕桌面算是打招呼。
林陌拿筷子往角落裡一挑。
那裡坐著個安安靜靜看書的短髮女生。這種大排檔的鬧騰環境跟她身上的書卷氣完全不搭界。
「這位,箐箐。」林陌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語氣,「城中村的高材生,頂尖科技人才,月入過萬。重點是,目前單身。」
箐箐把手裡那本比磚頭還厚的《高等數學》合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箐箐好。」小東不敢造次,面對學霸,他這種初中輟學的總是本能地發怵。
「你好。」箐箐點點頭。
按照座次,小東挪到了林陌的左手邊。
那坐著個穿白色收腰連衣厚裙的女孩,頭髮盤成了一個乖巧的丸子頭,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剝著一盤毛豆。幾縷沒紮好的碎發落在白皙的脖頸上,一黑一藍的小眼睛眨巴眨巴。
沒等林陌開口介紹。
小東腦子裡個叫做「肌肉記憶」的東西蹦了出來。巷子裡那個下午,林陌教他喊人的畫面在腦海里無縫重播。
他雙腿猛地一併攏,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捧著那罐沾滿水珠的啤酒,往前一遞。
深吸一口氣?不存在的。
小東全憑一口丹田氣,中氣十足地吼出三個字:「嫂子好!」
這一嗓子,直接穿透了劉姨糖水鋪的炒鍋聲和風扇的嘎吱聲。
隔壁兩桌正在嗦炒粉的光膀子大哥齊刷刷停下動作,朝這邊看過來。連正在切芒果的劉姨都差點切到手。
梨梨剛把一顆青綠色的毛豆擠出來準備塞嘴裡。
「咳——咳咳!」
毛豆直接嗆在了嗓子眼裡,她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原本白得透明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熟。
兩秒鐘的死寂。
白裙子動了。
梨梨直接把手裡那把毛豆殼摔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傾,揚起拳頭就朝著林陌招呼過去。
「誰是你嫂子!瞎喊什麼!是不是你教的!你這個老不正經的又瞎教別人什麼亂七八糟的!」
那叫一個拳打腳踢,跟貓撓似的,毫無章法可言。
「哎哎哎!別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小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端著酒罐子就往林陌身後躲。
林陌也不惱。
他肩膀一塌,順勢把小東拉到身前當擋箭牌,一邊躲避著梨梨的粉拳,一邊憋著壞笑。「你往我後面躲幹嘛?你這不講義氣啊。是你自己喊的,你倒是受著啊!」
小東縮成一團,隔著林陌的肩膀看著張牙舞爪奶凶奶凶的梨梨,苦著臉直嘀咕:「林哥,你不是說……嫂子脾氣挺好的嗎?這咋比黑工坊那個光頭老闆還要命呢?」
林陌一拍小東的後腦勺,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回了一句:「別管,嫂子就這脾氣,愛炸毛,你多挨兩頓打就習慣了。」
「唉,跟著大哥混,三天挨九頓。」小東長嘆一口氣。
......
鬧騰夠了,林陌拍了拍沾上毛豆殼的背心,把桌上的易拉罐舉了起來。鋁皮罐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行了行了,不開玩笑了。大家走一個,慶祝小東脫離黑老闆,重見天日。」
小南和剛子那是在道上混出來的酒量。兩人二話不說,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大半罐子就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滾下去,把一整天的悶熱全澆滅了。
林陌拿著那罐啤酒,剛湊到嘴邊。舌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啤酒沫子的苦澀。
啪。
一隻手橫插過來,快准狠地把藍色的易拉罐從他手裡硬生生奪了下來。
「你幹嘛?」林陌看著空蕩蕩的右手,偏過頭看著梨梨。
梨梨把啤酒罐往自己這邊一攏,護在懷裡,又把那罐常溫的椰汁推到他眼皮子底下。
「你嘗個味就行了,真當自己百毒不侵啊?藥效還沒過呢,你還敢喝酒?」梨梨板著臉。
她可是專門用手機查過的,抗抑鬱的藥片配上酒精,那簡直就是在腦幹里放煙花。輕則暈厥,重則直接進急診洗胃。
林陌揉了揉鼻子,有些沒面子。他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我就喝兩口,今天不是高興嘛,就兩口,保證不喝多。」
梨梨冷哼一聲,根本不買帳。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居高臨下地盯著林陌,作勢又要揚起拳頭。
「你喝一個試試?我看你今天是不想站著走出劉姨這間糖水鋪了。要是再暈倒在路邊,你看我還管不管你!」
小南在對面看得直樂,剛子也夾著煙在一旁憋笑。
老牛馬林陌面對職場霸凌面不改色,面對這丫頭的威脅,一秒破功。
「得得得,不喝就不喝,椰汁也挺好,美容養顏。」林陌雙手一攤,老老實實地扒開椰樹牌椰汁的蓋子。
梨梨這才滿意地坐回塑料凳上。她舉起那罐從林陌手裡搶下來的啤酒,朝著箐箐示意了一下。
兩個女孩湊在一起,「叮」地碰了個杯。
淺淺地抿了一口,啤酒花那股特有的麥香味在口腔里散開。(為劇情需要,箐箐當場成年,比劉鐵軍晚一丟丟而已)
「哈。」梨梨舒服地呼出一口長氣,「好涼快。」
這幅乖巧小酌的模樣,跟剛才拿著粉拳砸人的悍婦判若兩人。
小東坐在對面,啃著劉姨送的一碟拍黃瓜,嚼得嘎嘣脆。他看著林陌喝椰汁那股憋屈的勁兒,心裡的好奇止不住地往外冒。
「林哥,你到底生啥病了?還天天吃藥?腸胃不好還是感冒了?」
小東問得一本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