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正無聊地撕著包裝袋，聽見小東這話，那股藥效帶來的不正經屬性又開始發作了。
他猛地往前一湊，把臉懟到小東面前。
眼睛半眯著，黑眼圈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尤為明顯。他吐出半截舌頭，把聲音壓得又低又詭異，像那種劣質鬼片裡的反派配音。
「當然是——治療精神病的藥啦，桀桀桀。」
配合著這詭異的笑聲，林陌雙手在學蒼蠅搓手，還舔舔下嘴唇。
小東腦子裡后街小作坊門前，林陌倒在地上四肢抽搐、滿嘴翻白沫的慘烈畫面直接在眼前高清重播。
當時他還以為大哥是為了幫他討薪裝出來的，現在看看眼前這人吃藥的架勢。
難不成那是真犯病了？！
手裡的半截拍黃瓜掉在桌子上。小東端著易拉罐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啤酒沫子濺了一褲子。
「嫂……梨梨姐！救我！林哥發病了！」小東嚇得直往後躲，身子連著塑料板凳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啪！
一聲極為清脆的皮肉拍擊聲響徹夜空。
梨梨揚起手，不管不顧地一巴掌拍在林陌的大腿上。
偏偏這小丫頭下手沒個輕重，差點拍在了大腿那塊極其嬌嫩的皮肉上。
「嗷嗚——」
林陌上一秒還在「桀桀桀」，下一秒整個人彈射起步。
他捂著大腿，臉上的五官痛得擠作一團。倒吸涼氣的聲音比抽油煙機還大，老牛馬三十多年的清白險些交代在這裡。
「你能不能消停點！」梨梨又羞又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一天到晚沒個正形。非要把人嚇出心臟病你才高興是吧？」
林陌重新坐回凳子上，疼得直揉腿，還不忘貧嘴：「我就開個玩笑，你這下手也太黑了吧。」
小東坐在對面，看著林陌這服服帖帖的樣子，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五個人裡面，大哥林陌能單挑光頭老闆，但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白裙子姐姐，能單手制服大哥。
食物鏈頂端，一目了然。
「謝謝梨梨姐不殺之恩。」小東端起易拉罐，老老實實地敬了一杯。
這稱呼聽著順耳多了。
梨梨臉色緩和下來，拿紙巾擦了擦手。「喝酒，別理這個神經病。」
鬧劇收場，話題總算回歸了正軌。
林陌拿紙巾抹了一把嘴邊的椰汁，看著小東那件洗得發黃、領口起邊的舊T恤。
「行了，說點正經的。你今天請這頓酒，也算是拜了碼頭。你現在住哪？找到活乾沒？」
小東扒拉了兩口劉姨送的炒河粉，含糊不清地回答：「還沒找到活呢，那條踩縫紉機巷子的老闆都不敢要我了，現在就……就在星際網吧住著。」
林陌皺了皺眉頭。
星際網吧。
那個一塊錢一個小時，滿屋子腳臭味和二手菸，全靠破爛沙發續命的地方。
「不是，你小子是不是跑去地下賭場玩牌了？」林陌語氣嚴肅起來，「那天我在作坊門口幫你討回來三千塊的工錢。這才過去幾天？哪怕你在城中村租個四百塊的單間，也不至於還睡網吧啊。」
小東愣住了，放下手裡的筷子，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林哥，我哪敢去賭啊？我真是一分錢沒亂花，我……我沒錢了。」
「幾天時間造完三千塊？你這消費水平趕上煤老闆了吧？」林陌盯著他。
小東低下頭，盯著面前那盤剝剩的毛豆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塑料桌的邊緣。
「錢我都匯給我媽了，我身上……就留了五百塊錢當飯錢。」
一桌子人都安靜了。
剛子連打火機都忘了按，叼著煙看著小東。
「全匯給你媽了？」林陌頓了一下，「三千塊，你匯了兩千五回去？家裡出事了？急著用錢？」
小東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家裡還有兩個在上小學的弟弟妹妹，我媽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這錢得留給他們。」
梨梨停下手裡的動作。
匯錢回家，交學費。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鈍刀子，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曾經在石橋村，她也是為了幾十塊錢的飯錢，愁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她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男孩，眼神里多了一份共情。
「你爸呢？他不掙錢養家？」林陌追問。
聽到「你爸」這兩個字，小東的頭垂得更低了。
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小東抬起頭，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布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紅血絲。
「別提那個男的。」
這幾個字咬得很重，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恨意。
「吃、喝、嫖、賭，樣樣全占。」小東咬著後槽牙，把那些字眼一個個往外砸，「只要沒錢了，就打人，喝醉了打，輸了錢也打。我媽身上，從小到大我就沒見她有一塊好肉。」
小南嘆了口氣，拿過剛子手裡的打火機，把煙點上。
「後來，他把外面的不三不四的女人帶回家，把我媽、我，還有兩個弟弟妹妹，全從家裡趕出來了。」小東吸了吸鼻子，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卻重得讓人透不過氣。
「那時候弟弟妹妹還小，連路都走不穩當。我媽沒念過書，只能在鎮上接點織手套、穿珠子的零散手工活干。」
「那點錢，一家四口的米錢都不夠。」
小東端起面前的啤酒，不管不顧地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買不起菜的時候，我媽就拉下臉面，帶著我們去親戚朋友家串門，專挑趕著飯點的時候去。人家看我們可憐，給多添兩雙筷子，我們就靠那一頓飯，硬生生抗一天。」（以前認識兩個帶三娃的單身媽媽，其中一家就是這樣過日子的）
「那餓了怎麼辦？」
小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灌涼水唄。涼白開灌一肚子下去，把肚皮撐圓。拍兩下，去睡覺，睡著了就不覺得餓了。」
摺疊桌旁徹底沒了聲音。
箐箐推了推眼鏡，假裝低頭看書，眼眶卻已經泛了紅，梨梨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緊了白色的裙角，她的過去和眼前這個男孩的遭遇何其相似。
「我們那條村……」小東臉上的表情比哭還要難看，「男人們都把打老婆當作家常便飯。那是他們傳下來的臭毛病，我媽這輩子已經搭進去了，我不能讓她連個安生覺都睡不安穩。」
夜風吹過糖水鋪的紅雨棚，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林陌盯著自己面前那罐已經空了一半的椰汁，手指無意識地在鋁皮罐子上捏出一個深深的凹痕。
抗抑鬱的藥效在這一刻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理智和暴躁在腦神經里瘋狂拉扯。
半晌。
啪。
林陌猛地揚起手，重重一巴掌拍在劣質的塑料桌面上。
摺疊桌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啤酒罐里的酒水濺出來幾滴，打在油膩的桌板上。
「靠！」
林陌低聲罵了一句粗話，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咬牙切齒的狠勁兒。
他從塑料凳上站起身，一把抓起那罐剩下的椰汁，仰起頭，咕嚕咕嚕一口氣灌了個乾淨，隨後將捏扁的鋁罐狠狠擲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住一塊錢的網吧算個屁的事。」林陌轉過頭，居高臨下地指著小東，「明天……
嗡...嗡...嗡...
是梨梨的手機來電震動。
「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