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麼。」
他直勾勾盯著地上那隻把頭埋進膝蓋的鴕鳥,「你去買衣服了嗎?」
梨梨聽到「衣服」這兩個字,本來就滾燙的臉皮瞬間又往上竄了兩個溫度。
她死死抱著膝蓋,腦袋拚命往下壓,整個人團成一個球,恨不得直接從這世界上蒸發。這破問題怎麼還繞不開了!
林陌卻不打算放過她,藥勁還沒過,他現在不僅話多,還特別執著。
「問你話呢,啞巴啦?」
他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那毛茸茸的發頂,「兩千塊錢不是發你微信了嘛,不是還發表情包說收到了?」
梨梨沒吭聲。
「買沒買,給句痛快話塞。」
梨梨沉默了半天,幅度極小地點了點下巴。
「在哪呢?拿出來,穿上我看看。」
梨梨心跳直接飆到一百八,這老逼登今天絕對是吃藥把腦子吃壞了。
她哆嗦著手,順著被窩的縫隙,顫巍巍地指了指旁邊的那個發黃的舊枕頭,指完之後,兩隻手死死捂住臉,再也不敢動彈。
林陌順著那根手指看過去。
枕頭邊緣露出一個印著英文的牛皮紙袋角,他毫不客氣地一把扯開枕頭,紙袋裡倒出來一小團軟趴趴的東西。
他捏著那兩根細得快要斷掉的麵條肩帶,把那玩意兒提溜到了半空中。
一萬瓦的白熾燈下,這件花三百八買來的真絲戰袍,布料少得可憐,胸口那一圈法式蕾絲花邊,透著慘白的光,底下的裙擺短得連個大腿根都遮不住。
空氣再次停擺。
林陌盯著手裡這塊布,眼皮狂跳。
前兩秒,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個啥,等腦子轉過彎來,把這玩意兒和白天那句「我要看你穿在身上」聯繫在一起,一股驚天動地的荒謬感直衝天靈蓋。
「噗——」
林陌沒憋住,一口氣沒倒上來,喉嚨里發出一陣極度怪異的漏氣聲,緊接著,「哈哈哈哈哈!!」
笑聲毫無徵兆地在逼仄的客廳里炸裂開來。
這笑聲太大,大到完全失控,林陌整個人笑得往後仰,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還舉著那件真絲睡裙,笑得五官擠在一起,聲音都劈叉了。
梨梨原本捂著臉等死,聽到這肆無忌憚的嘲笑,心裡的羞恥感瞬間被怒火取代。
她猛地抬起頭。
只見林陌在那兒笑得跟個發了牛瘋的神經病一樣。
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見誰都擺著一張撲克臉的老牛馬,現在居然盯著她的睡衣笑到岔氣。這哪裡是開竅了,這分明是藥吃多了吃出狂躁症了!
「笑什麼笑!還給我!」梨梨臉紅脖子粗,手腳並用從地鋪上爬起來,跟個小老虎一樣撲過去,一把將那件飽受屈辱的真絲睡衣從林陌手裡奪了回來,死死抱在懷裡。
「啊呀!叔你好變態啊!」梨梨指著林陌的鼻子,氣得直跺腳,連罵人的辭彙量都枯竭了,「大半夜的你發什麼顛!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你這麼變態呢!」
林陌被罵了也不惱,藥效帶來的微醺感讓他現在渾身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鬆弛。他順勢往沙發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兩條胳膊搭在靠背上,臉上掛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邪笑。
他拖長了音調,上下打量著氣急敗壞的梨梨。因為剛洗完澡,她身上那件寬大的卡通短袖領口歪向一邊,露出大片白皙的鎖骨。
林陌眼底閃過促狹,故意捏起嗓子,學著日漫里那種油膩反派的腔調:「梨梨醬~既然買都買了,趕緊穿上讓我好好品嘗品嘗~」
「你!你不要臉!」
梨梨被這句「梨梨醬」電得外焦里嫩,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抓起地上的一個毛絨玩具,狠勁砸在林陌臉上。
這老男人的下限到底在哪!??
林陌偏頭躲過飛來的暗器,還在那兒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在沙發的縫隙里摸索了半天,掏出自己手機。
指紋解鎖,點開相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翻了足足有一分鐘。
「啊~找到了。」林陌把手機屏幕往梨梨面前一懟。
梨梨還在氣頭上,本不想看,但餘光掃到屏幕上的畫面,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
地點是在市中心的那個高檔商場,照片裡,一個塑料模特被定格在櫥窗前。
模特身上穿著一件炭灰色水洗做舊的牛仔吊帶裙。上半身是緊身的牛仔胸衣,魚骨線的剪裁把腰部線條收得極為流暢,布料邊緣還刻意磨出了粗獷的白色毛邊。下半身拼接的是淺棕色的不規則剪裁紗裙,層層疊疊的,像秋天堆積的枯葉。
視線往上,模特頭上壓著一頂同樣做舊的棒球帽,帽檐上還架著一副寬大的黑框墨鏡,脖子上掛著粗獷的金屬項鍊。腳下踩著一雙鵰花的西部牛仔靴,連手臂上挎著的包包,都釘滿了銀色的鉚釘。
整套搭配透著一股子又野又颯的廢土風。
梨梨認出來了。
這是三個月前,林陌難得休息,非要拉著她去商場見見世面。
路過那家品牌店時,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套衣服,她在櫥窗前盯著看了足足有十分鐘,眼睛都拔不出來。後來偷偷溜進去翻了翻吊牌。就那件牛仔裙,標價一千八,加上靴子和配飾,直奔四千去了。她當時倒吸一口涼氣,拽著林陌的袖子轉頭就跑,嘴裡還念叨著「搶錢啊」。
她壓根不知道,林陌當時居然落在後面,偷偷拍下了這張照片,還順便去前台問了整套衣服大概的折後價——兩千塊左右。
「你……」
梨梨呆呆地看著照片,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地一聲炸開了。
兩千塊的轉帳加上白天那句「去把看中的衣服買了,晚上穿給我看」。
全對上了。
原來叔讓她買的,是這套衣服!根本不是自己看中的這條睡衣!
哎呀就說嘛,叔怎麼會知道自己喜歡這個睡衣呢?
唉。
這誤會可太大了!大到她現在想直接從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林陌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五彩斑斕的臉色。
「咳。」
梨梨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試圖掩飾內心的極度崩潰。
她轉了轉眼珠,硬著頭皮開始胡扯,「嗨呀……我就是覺得……這衣服跟咱們直播間賣的那批貨很像。我當時就是在想,不知道是不是抄咱們的版型,這不好奇嘛,就多看了兩眼。誰稀罕買這個了……」
這解釋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
林陌壓根沒打算放過她,傾身上前,一把抓住梨梨手裡的真絲睡衣,用力扯了扯。
「可以呀,劉鐵軍。」
林陌眉毛高高挑起,語氣里的調侃快要溢出來了,「原來你喜歡這種啊?這布料,這顏色,還挺騷的嘛。真沒看出來你小丫頭路子這麼野。」
他晃了晃手裡那可憐的兩根帶子,湊得更近了:「來,穿上給叔看看,讓叔長長見識,啊哈哈哈哈……」
這笑聲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梨梨僅存的一點理智徹底在這笑聲中化為灰燼。
她又氣又害羞,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猛地一用力,把睡衣從林陌手裡死死搶了回來,指甲都在他手背上撓出了一道紅印。
「叔是個大壞蛋!欺負人!」
梨梨徹底破防。
她抬起那隻穿著白棉襪的腳,對著林陌的小腿骨結結實實地踹了過去。
這一腳沒留力氣,林陌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趕緊把腿縮回沙發上。
「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林陌揉著腿,臉上卻還掛著那副欠揍的表情。
藥效讓他現在的思維完全脫離了正常人的軌道。
他忽然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
「行,你不穿是吧?」林陌張開雙臂,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要不拿來我穿!我套在這大褲衩子外面,給你走個貓步!肯定比你穿好看!哈哈哈哈哈,拿來吧你!」
說著,他還真就伸出兩隻大爪子,朝著梨梨撲了過去。
「死顛佬!!!」
梨梨嚇得魂飛魄散。
這畫面光是想想都辣眼睛,一個一米八的糙漢子,滿臉胡茬,穿著三百八的真絲蕾絲吊帶裙,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裡走貓步。
這特麼是碳基生物能幹出來的事嗎!
「滾滾滾!有多遠滾多遠!」
梨梨抓起地上的公仔、地上的髒襪子,劈頭蓋臉地朝林陌砸過去,像個護食的倉鼠一樣,把那件睡衣死死壓在身下。
「行行行,我滾,我滾。」林陌擋掉飛來的暗器,揉了揉笑酸的肚子。
折騰了這一大通,藥效里的困意終於排山倒海地壓了下來。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眼淚,轉身朝著主臥走去,腳下有點虛浮,人字拖在地上拖沓出響聲。
走到門邊,他又停住腳,回頭看上一眼。
「睡你的吧,小祖宗。」他嘟囔了一句。
「砰」的一聲,主臥的門關上了。
門板後頭,還能聽到那斷斷續續的低笑聲,漸漸被拖拽椅子的聲音蓋過。
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梨梨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軟在薄薄的床墊上。
她拉過那床厚重的棉被,一咕嚕把自己重新裹了進去,被子一直拉到頭頂,遮住了刺眼的燈光。
「神經病,吃錯藥了,沒救了……」
她躲在黑漆漆的被窩裡,嘴裡咬牙切齒地碎碎念,手心裡還攥著那件滑溜溜的真絲睡衣,布料都被捏皺了。
可是。
罵著罵著,聲音越來越小。
安靜的空間裡,只有她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閉上眼睛,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手機屏幕上的那張照片。照片的角度是從側後方拍的,有點糊,顯然是匆忙間按下的快門。
那時候她在前面看模特,叔就在後面看她。
那個寧願天天吃炒米粉的男人,居然會把她在一件兩千塊衣服前停留的十分鐘,默默記在心裡。
還會偷偷記下價格,然後二話不說,直接轉了兩千塊給她。
心臟像是被泡在了一罐溫熱的蜂蜜水裡,那種酸酸漲漲的感覺,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每一個細胞。
一種絲絲縷縷的小幸福,像春天剛冒頭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在心尖上瘋長。
她翻了個身,側躺在被窩裡。
雙手把那件原本讓她覺得無比羞恥的真絲睡衣,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光滑的布料貼著下巴,帶著屬於她自己的溫度。
連那個三百八的價簽,現在摸起來都沒那麼肉疼了。
窗外傳來幾聲遙遠的野貓叫春,城中村的夜晚總是充斥著各種世俗的喧鬧,但此刻的梨梨什麼都聽不見。
她把臉往睡衣里埋了埋,聞著布料上那股新衣服特有的味道。被子底下的空間裡,那張剛才還氣得扭曲的小臉,這會兒卻不受控制地舒展開來。
嘴角一點點往上翹,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笨蛋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