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
豎店短劇夢工廠A區。
中午的空氣里混雜著劇組盒飯嗖掉的氣味和廉價菸草的嗆鼻味,周圍的場務搬著道具熱得汗流浹背、滿嘴罵娘。
林陌背著他那個破帆布包,晃晃悠悠地進場。
徐導坐在棚里的監視器後面,剛才把一個燈光師罵得狗血淋頭,一轉頭,瞅見林陌那張滿不在乎的臉,變臉比翻書還快。
「小林!來了啊!」徐導手裡拿著劇本捲成一筒,熱情招手,「昨天那場戲,絕了!晚上我拉片子,剪出來效果好得要命。」
林陌走過去,也沒什麼客套裝逼的詞,直接點點頭。
「今天下午這場是重頭戲。你是反派,得跟咱們男一號賀宇有直接的肢體衝突,這場戲你得在氣場上壓住他,才能引出後面的主角爆發。」徐導壓低聲音,遞過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那小子最近紅得發紫,脾氣有點沖,你拿著劇本過去找他搭搭戲,對對詞,提前熟悉一下。」
林陌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朝外場走去。
......
場外有一處專門搭起來的遮陽區。
正中間放著一張極其寬大舒適的進口摺疊露營躺椅。男一號賀宇整個人攤在上面,臉上蓋著一副占了半張臉的蛤蟆墨鏡,嘴裡嚼著口香糖。
旁邊足足圍著兩個助理,一個打著黑膠防曬傘防止四周反光,一個手裡端著一杯插著吸管的冰美式,隨時待命。
好大的排場。
林陌拿著那張印著台詞的A4紙,拖著步子慢吞吞走過去,在那張躺椅旁邊站定。
他伸出右手,遞向躺椅的方向。
「賀老師,徐導讓咱們對對戲,提前熟悉一下。」林陌的語氣很隨意,沒有任何巴結的意思。
躺椅上的人連呼吸頻率都沒變,嘴裡的口香糖吹出一個粉色的泡泡,「啪」地一聲破掉,嚼吧嚼吧,繼續吹。
撐傘的助理眼皮一翻,斜了林陌一眼,直接用胳膊擋在前面,壓低嗓音訓斥:「噓,我們宇哥在閉目養神呢,別吵。」
林陌沒理那個助理,他的手就那麼直挺挺地舉在半空中。
換做平時,作為常年混跡在社會底層的打工人,遇到這種赤裸裸的無視,林陌早就尷尬地縮回手,退到一邊賠笑臉了。但他現在腦子裡全是過量分泌的多巴胺,什麼社交羞恥就是個稀巴。
不理人是吧。
林陌嘴唇一咧,露出一個看樂子的表情,手腕順勢一翻,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鎖定兩米外的一把藍色破舊塑料圓凳,凳子上還搭著一條不知道誰留下的擦汗毛巾。
他走過去,腳尖一挑把毛巾踢開,右手勾住塑料凳腿,用力一拽。
刺啦——
硬塑料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過,發出一道極其刺耳、讓人牙酸的長音。
林陌直接把圓凳拖到那張進口露營椅旁邊,不到半米的距離,一屁股坐下。這破凳子太矮,他一米八的大個子只能憋屈地曲著兩條長腿,手裡拿著劇本,姿勢極其豪放。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音量提高了一倍:「賀老師,徐導讓咱們熟悉熟悉。」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
賀宇這回裝不下去了,他煩躁地咂了下嘴,伸出戴著兩枚克羅心戒指的手指,把臉上的墨鏡往下扒拉兩公分,露出一雙滿是紅血絲、極度不耐煩的眼睛。
他斜著眼打量林陌,一副窮鋼絲的樣子。
賀宇重新把墨鏡推回原位,腦袋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吐出一串懶洋洋的音符:「導演是叫你來熟悉我,不是叫我熟悉你,聽懂沒?」
嚯。
這金句說得,相當有水準。
林陌點點頭。
在劇組這種拜高踩低的地方,紅就是規矩,這小子架子端得這麼足,逼格拉滿。
在番茄小說里,簡直就是取死有道啊。
好在林陌現在是快樂的化身,連發火的欲望都沒有,既然你不跟我對,那我自己練。
林陌翹起二郎腿,手腕一抖,把那張捲成筒的A4紙展開,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他那僅有的幾句台詞。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極大,震得旁邊端咖啡的助理手一哆嗦。
「咳!咳!」
緊接著,平地一聲雷。
「喲!這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何偵探嗎?!」
林陌嗓門突然拔高,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張狂,直愣愣地砸進賀宇的耳朵里。
賀宇嚇了一跳,身子在躺椅上猛地抖了一下,剛醞釀出的困意直接飛到九霄雲外。他不可思議地偏過頭,看著旁邊這個穿著破爛的群演。
林陌根本沒看他。
視線死死盯著前方的虛空,臉上的肌肉完全調動起來,他現在不僅是在念台詞,他已經完全進入了那個瘋批反派的狀態。
「怎麼著?沒證據的滋味不好受吧?」林陌一邊大聲念,一邊用捲起來的劇本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作響。
舉著小風扇的助理急了,趕緊伸手去推林陌的肩膀:「你幹嘛呢!讓你小點聲沒聽見嗎!」
林陌肩膀一晃躲開那隻手。
現在正是他藥效上頭、精力過剩需要發泄的時候,什麼當紅小鮮肉,在他眼裡就是個幫助自己對台詞的木頭樁子。
他繼續往下讀,整個人進入一種忘我的狂熱之中,聲音再高八度。
「啊!!」林陌突然暴喝一聲。
這倆字吼得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連隔壁棚里正在搭景的幾個木工都停下手裡的活,往這邊探頭探腦。
賀宇耳膜被震得生疼。他一把扯下墨鏡,五官全皺在一起,指著林陌的鼻子破口大罵:「誒誒誒!你他媽懂不懂規矩?你跑我耳朵邊上叫喪啊?能不能到邊上去,煩死了!」
林陌的視線這才慢吞吞地從半空中收回來,聚焦在賀宇氣急敗壞的臉上。
這就受不了了?還沒開大招呢。
林陌身子往前一傾,鼻子湊到賀宇的臉上,然後頂級過肺般猛吸了一口粉底液的香。
「賀老師。」林陌咬字極重,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噴的香水好香哦。」
林陌極其變態地吐著蛇信子舔嘴巴。
賀宇哪見過這種野路子打法。
平時圍著他轉的配角,哪個不是戰戰兢兢生怕得罪他,今天碰上這號地痞流氓的,直接貼臉開大。
「草!」賀宇直接爆了句粗口,身子直往後縮,生怕林陌的鼻毛蹭到自己臉上。
表演還沒結束。
林陌突然往後一仰身子,發出一陣魔性的反派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賀宇徹底破防了,他感覺跟這人待在同一個遮陽篷下面,多呼吸一秒都會折壽。
「神經病!」
賀宇猛地從躺椅上彈起來,用力過猛差點撞翻旁邊的小方桌,「徐導從哪找來的瘋狗!」
他連躺椅上的墨鏡都不要了,轉身大步流星往房車那邊走。
「阿k!小劉!收拾東西!走,去化妝車!」賀宇邊走邊罵罵咧咧,「這地沒法呆了!」
兩個助理面面相覷,趕緊收起陽傘,像受驚的鵪鶉一樣跟在主子屁股後面跑了。
呼啦啦一陣兵荒馬亂。
林陌拿劇本敲了敲膝蓋,嘴裡咂巴兩下。
「這就跑了?心理素質太差了,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就這水平還演孤膽偵探呢。」
他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劈里啪啦的脆響。
視線一轉,落在旁邊那張空蕩蕩的進口露營躺椅上。上面不僅放著賀宇落下的高奢墨鏡,旁邊桌上還有那杯冰塊還沒化完的美式咖啡。
林陌一點沒客氣,往前跨了一步,身子往後一倒,結結實實地砸進那張寬大的躺椅里。
真軟。
人工體學的弧度剛好托住他拍戲拍得酸痛的後腰。
男一號的待遇就是到位。
他順手拿過那杯冰美式,拔掉吸管,打開蓋子懟一大口,苦澀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灌下去,瞬間澆滅了身體裡殘留的幾分燥熱。
爽快。
接著,他拿起那副價值不菲的大黑超,慢條斯理地架在自己的鼻樑上。
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大腦里的神經遞質正在愉悅地跳著踢踏舞。
離正式開拍還有半個小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