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豎店A區,夕陽被連片的鐵皮廠房切成幾大塊。
場務推著兩輛沾滿油污的不鏽鋼推車進場,扯著嗓子喊開飯。
林陌混在群演堆里,排隊領盒飯。今天徐導特地打過招呼,管盒飯的大哥給林陌這邊的餐盒裡多加了一個滷雞腿,林陌拿著飯盒,找了個通風好的台階坐下。
助理在這吃飯,那主子去哪了?
賀宇可是有潔癖的,剛才拍戲在地上滾了一圈,這會兒不用想,肯定去洗澡了。
林陌三口兩口把飯幹完,把空盒扔進垃圾桶,溜溜達達往片場後面的臨時搭建物走。那是劇組租來的活動板房,左邊是廁所,右邊是沖涼房,專門供帶妝演員收工後清理用的。
剛走到板房側面,一陣嘩啦啦的水聲隔著薄薄的鐵皮傳了出來。
林陌停住腳步,側耳聽,水聲伴隨著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找不著北,但聲音絕對是賀宇的。
林陌往四周掃了一圈。
現在是飯點,大家全擠在前場搶吃的,這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牆角那個壞了半個月的監控攝像頭歪著腦袋,上面結了張殘破的蜘蛛網。
天時,地利,人和。
林陌摸了摸臉上被拳頭打破皮的血痂。
換做以前老實巴交的他這會兒吃完飯就該找個角落眯一會了。
可是今天不一樣。
一種小男孩掏馬蜂窩的原始惡劣衝動,從骨頭縫裡鑽了出來。
這叫什麼?
這就叫野生的報仇機會。
林陌貼著板房外牆,繞到了沖涼房的後頭。這裡排著幾根粗細不一的PVC水管,上面纏著生鏽的鐵絲,主水管下方,有個老式紅色鐵皮把手的閥門,上面積了厚厚一層泥垢。
林陌走過去,打量了一下那個閥門,伸手握住紅色把手。
生鐵質感粗糙。
裡面的人正洗得歡,洗髮水搓出來的泡沫順著排水口往外冒白沫子。
林陌手臂用力,順時針方向狠狠一扳。
吱嘎。
年久失修的閥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轉了半個圈,死死卡住。
鐵皮房裡的水聲戛然而止,斷得乾脆利落。
靜默了兩秒。
「誒?誒誒誒?怎麼沒水了!」
賀宇那極具辨識度的鮮肉嗓在空蕩蕩的板房裡爆開。
林陌靠在外牆上,單手捂著嘴,肩膀劇烈抖動。
「外面有人嗎!是不是有人碰水閘了!」裡面的聲音慌了,伴隨著光腳踩在濕瓷磚上吧嗒吧嗒的跺腳聲。「我這還在洗頭吶!臥槽!辣眼睛!水呢!」
賀宇在裡面瘋狂拍打著隔板,塑料門被敲得震天響。
「阿k!小劉!你們死哪去了!」他扯著嗓子呼喚助理。
回應他的是遠處的場記大喇叭里的叫罵聲,還有搬運軌道的金屬碰撞聲。飯點正是劇組最嘈雜的時候,那倆助理縮在保姆車後頭,別說喊救命了,就是這板房炸了他們也聽不見。
「救命啊!我眼睛睜不開了!誰來給點水!」賀宇的嗓音徹底劈叉了,隔著薄鐵皮,林陌連他倒吸涼氣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這是真殺豬了。
高級進口粉底液混合著高檔洗髮水的泡沫,全流進了眼睛裡,這酸爽。
林陌腦子裡勾勒著男一號閉著眼睛、滿臉白沫、在不到兩平米的隔間裡瞎摸亂撞的畫面,快活得要命。藥效加持下的他,身體開始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扭動起舞,跳著小丑的步伐。
......
不過見好就收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五分鐘後林陌跳夠玩夠了就打開水閘,憋笑憋得肚子疼,弓著腰,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案發現場。
晃回A區大棚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遠處隱隱傳來殺豬般的哀嚎,估計是那倆助理回去找自家主子時被罵慘了。
林陌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梨梨這時候通常是在吃飯。他找了個破紙箱坐下,點開微信,置頂的第一個就是那個頭像是雪梨糖水的聯繫人。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劉鐵軍,吃飯沒。」
消息剛發過去,上面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這丫頭守著手機呢。
兩秒後,一條語音彈了過來,點開,湊到耳邊。
「吃啦!我和箐箐點了披薩,還有炸雞,叔你盒飯吃了沒?有沒有吃肉呀?你不要吃太少,你這兩天瘦了。」語音里的聲音清脆,夾雜著咀嚼的吧唧聲,聽得出來吃得挺香。後半句壓低了聲音,帶了點彆扭的關心。
按下語音鍵,林陌刻意拖長了調子。
「吃了,今天劇組加餐,給了一整個大雞腿,吃得飽飽的。對了,你那件睡衣我幫你丟洗衣機里洗了,你記得拿出來晾哦。」
發完,林陌靠在牆上,優哉游哉地看著屏幕。
一分鐘。
兩分鐘。
對面沒了動靜。
連「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都沒了。
林陌能腦補出劉鐵軍在那頭把頭埋進膝蓋,或者抓起炸雞盒砸手機的模樣。
又過了一會兒,場務拿著大喇叭趕人。
「開工開工!都動起來!別裝死了!」
林陌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灰,今晚還有一場大夜戲。
走到棚內,燈光已經打好,化妝師提著粉撲到處找人補妝。但賀宇遲遲沒出現,導演坐在監視器前,臉黑得像鍋底。「男主呢!這都幾點了!全劇組等他一個!」
阿k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連連作揖:「對不住徐導,對不住!宇哥他……他眼睛過敏了。剛才洗澡,有天殺的把水閘關了,洗髮水流眼睛裡,現在紅得跟兔子一樣,沒法上妝啊!」
此話一出,劇組裡一陣鬨笑。大家平時沒少受賀宇那臭脾氣窩囊氣,這會兒全在幸災樂禍。
徐導氣得直拍大腿:「讓他洗眼睛!滴眼藥水!半小時後必須給我滾出來!不行就戴墨鏡拍!」
林陌站在角落裡,雙手插兜,低聲吹著面會菜口哨,轉身走向道具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