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豎店A區片場。
一月的南方,起碼一半的光陰都是熱浪滾滾。(南方沒有冬天)
中午這會兒是劇組最安靜的時候,場務們四仰八叉地躺在泡沫板上補覺。角落裡堆著幾袋發霉的沙袋,旁邊支著一把破舊的遮陽傘。
林陌就縮在那把破傘底下。
他腦袋上蓋著捲成一筒的劇本,一條腿曲著,睡得死沉。上午那場戲極耗體力,加上他剛按劑量吞了藥,大腦皮層的神經遞質正在重新排列組合。現在的他,腦子裡那台常年轟鳴的柴油發電機終於熄火,整個世界沉入海底,全是舒緩的白噪音。
這藥效帶來的微醺感,讓他完全喪失了對外界危險的警惕。
百米外,陰涼處的保姆車門半掩著。
女一號沈嬌正坐在馬紮上,手裡搖著一把塑料扇子,眼睛卻死死盯著沙袋堆那個角落。
這女人長了一張標準的科技臉,下巴尖得能當圓規,雙眼皮割得像兩道東非大裂谷。
在圈裡混了幾年,她最懂怎麼看風向。昨天徐導當場給那配角改劇本的事,早就傳遍了整個A棚。劇本改成了重頭戲,這人身手了得,還能自己帶情緒拉戲,徐導那逢人便夸的瘋魔樣,就差當場擺桌子跟林陌拜把子了。
沈嬌是個極其現實的女人。
她心裡明鏡似的,自己這種靠金主砸錢堆出來的流水線花瓶,演技連劇組門口賣盒飯的大娘都不如,哪天資本換口味了,她就得捲鋪蓋走人。頂流賀宇那條線攀不上,對方嫌她咖位低,但眼前這個正在起勢的老光棍,底細乾淨又沒背景,必須趁早套牢。萬一這傢伙以後真成個角兒,自己先拿身體換點交情,絕不吃虧。
這就是筆一本萬利的買賣。
補妝鏡前,沈嬌咬咬牙,隨便狠下心腸,她把那件寬大的薄款外套拉鏈往下一扯。
裡面根本沒穿內衣,就一件極其省布料的黑色深V真絲小吊帶。布料貼在皮膚上,兩條白生生的鎖骨大喇喇地暴露在悶熱的空氣里,中間那條事業線擠得極其極其極其的險峻。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拿起旁邊一瓶剛開封的礦泉水,踩著十厘米的細高跟,扭著極其刻意的台步,朝沙袋堆走去。
林陌正做著夢,夢裡剩飯那隻死貓把他的真皮沙發撓成了墩布條,他正舉著人字拖滿屋子拍貓。
突然,一陣極其反常的冰涼在下半身炸裂。
「臥槽!」
林陌整個人像被高壓電打過一樣,從破紙箱上彈坐起來,蓋在臉上的劇本飛出去兩米多遠。
他低頭一看。
那條灰色的舊工裝褲,從褲腰一直到大腿根,全洇成了一片深色,冰涼的水珠正順著褲管往下滴答,大腿內側一片透心涼。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林老師,我這手太笨了,沒拿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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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滴滴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膩得能拉出絲,聽得人骨頭縫發麻。
沈嬌已經半蹲了下來,手裡捏著一包心相印紙巾,不由分說地就往林陌的腿上按。
這一蹲,學問大了。
她原本就是精心設計好的走位,領口開得極低,角度找得刁鑽無比。林陌只要一低頭,那片白花花的胸脯絕對能把老男人的三魂七魄吸進去大半。
林陌腦子還沒完全開機,藥的副作用讓他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看著自己褲襠上的水漬,伸手去擋。
「不用不用,我自己弄。」
哪知沈嬌根本不接茬,反而身子往前用力一傾。
那兩,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真絲,直接貼死在林陌的小臂上,屬於女人的體溫順著皮膚傳導過來。
「林老師昨晚那場戲真是絕了,我看了好幾遍回放呢,這水灑得真是該死,弄濕了您的衣服。要不去我的房車裡吹乾?我那邊有空調。」
她吐氣如蘭,眼神里全是能把水燒開的暗示,手底下的動作更放肆,紙巾順著大腿外側直奔大腿內側擦去,眼看就要碰到要害。
要是換成普通的底層老光棍,面對這種陣仗,不管心裡怎麼想,當場絕對要漲紅臉,結結巴巴地後退。
可林陌現在是個什麼成分?
他處於一種極度理智又極度偏執的狀態。
手臂上那引以為傲的柔軟,在他現在的感官系統里,跟肉聯廠案板上沒解凍的豬肉沒有任何區別。那股混雜著汗水和香水的味道,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胃裡泛起一陣酸水,嫌惡感成倍放大。
他很煩。
睡得正香,被人拿水澆了褲襠,還要聞這種嗆人的粉餅味。
林陌沒說話,他甚至連試圖推開對方的手都停下了。
沈嬌見狀,心裡大喜過望。
她覺得這窮酸老男人也不過如此,嘴上抗拒,身體卻很誠實,裝什么正人君子,只要給點甜頭,還不是乖乖上鉤。她膽子更大了,指尖故意隔著濕透的布料輕輕畫著圈。
突然。
一隻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鎖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極大,捏得骨頭咯吱作響。
沈嬌疼得呲牙,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她期待的慾念或者侷促,只有深不見底的木然,還有一種隨時準備毀滅什麼東西的癲狂。
林陌眼皮半耷拉著,歪著腦袋,另一隻手慢吞吞地摸向褲兜。
「林……林老師?」沈嬌被這死亡凝視盯得全身發毛,嬌滴滴的嗓音當場破音卡在喉嚨里。
咔嗒。
極其輕微的金屬簧片彈射聲。
下一秒,冰涼的觸感直接貼上了沈嬌左側的頸動脈。
那是一把摺疊戰術小刀。
刀身全黑,刃口開著血槽,這是道具組剛配發的新傢伙,下午拍連環血流成河用的。林陌為了提前找手感,一直揣在兜里盤著玩,這玩意雖然沒開刃,但分量極重,做工相當逼真。
可沈嬌哪裡知道這是道具!
金屬貼住血管的那一瞬間,她渾身的血液全被凍住了。貼在林陌手臂上的那兩以最快的速度撤離,整個人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泥地上。
「噓。」
林陌豎起一根食指,豎在嘴邊,捏著刀柄的手指極其穩當,刀尖往前壓了半寸,死死抵住沈嬌嬌嫩的脖頸。
「別吵。」
他壓低聲音,嗓音沙啞,臉部的肌肉向兩邊扯開,露出一個極度神經質的笑容。那正是昨晚他在電梯裡暴打賀宇時的同款表情,純天然無表演痕跡的瘋批反派。
「這件黑色的……太難看了。」
林陌喃喃自語,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個狹小的出租屋,閃過枕頭邊那件白色的真絲蕾絲睡裙,還是自家那個小丫頭的眼光好。
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女人的臉上,他的眼神更冷了。
「水,很涼。」
林陌繼續把臉往前湊,鼻尖幾乎懟到沈嬌的鼻尖,視線鎖死她瘋狂跳動的頸動脈,「從這裡割開,噴出來的水,是不是熱的?」
沈嬌瞳孔劇烈收縮。
瘋子!這絕對是個殺過人的變態!
她甚至能感覺到刀背傳來的死亡溫度。喉管被無形的恐懼掐住,連救命都喊不出來。眼前的男人根本就沒把她當成可以勾引的對象,在他眼裡,自己就是一塊礙眼的垃圾。
「滾遠點。再拿你這兩塊注水肉碰我,我把你塞進電鋸里切碎。」
林陌用極低的氣聲,把每個字咬碎了砸出去。
手腕一翻,刀尖輕輕一挑。
哧啦一聲輕響,挑飛了沈嬌黑色吊帶衫的一根細肩帶。
「啊!!!」
沈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爆發出短促又悽厲的尖叫。
她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往後退,連散開的外套都來不及攏,像活見鬼一樣瘋跑出休息區。不遠處的群員和場務抬頭瞄了一下,都又倒頭睡去。
林陌看著那道狼狽逃跑的背影,眼底的瘋狂慢慢消散。
他把那把未開刃的道具刀在指尖轉了個極其漂亮的花活,啪地一聲合上刀刃,重新揣進工裝褲兜里。
低下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褲襠,這副模樣,簡直就像大小便失禁。
「這還怎麼見人。」
林陌煩躁地扒拉了兩下頭髮,站起身,扯著粘在腿上的布料抖了抖,邁著八字步朝洗手間走去,準備找烘乾機解決一下這個爛攤子。
廠房外。
砰!
豪華保姆車的車門被極其粗暴地摔上。重達三噸的防彈車廂都跟著晃悠了一下。
沈嬌跌撞在真皮航空座椅上,渾身抖得像個電動馬達。她的脖頸上起了一層密集的雞皮疙瘩,心臟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樣狂錘,幾乎要撞破肋骨蹦出來。
助理小田正坐在角落裡核對下午的通告單,被這動靜嚇得從板凳上彈了起來。轉頭一看自家老闆這副衣衫不整、滿臉泥灰的驚悚模樣,趕緊去倒溫水。
「嬌姐,您這是?」
「別跟我提他!那個神經病比鬼還可怕!」沈嬌一把揮開水杯,紙杯砸在車窗上,水花濺了一地。
現在的她,不僅是劫後餘生的恐懼,驚嚇過後,更多的是被徹底羞辱的暴怒。
她可是靠著這身皮囊混到女一號位置的。這招美人計百試百靈,以前對付那些挑剔的導演、老闆,甚至眼高於頂的小鮮肉,哪次不是手到擒來?只要貼上去,對方立馬腿軟。
今天居然在個三十多歲的破群演身上翻了車!
豆腐沒吃上不說,還被對方拿刀子抵著脖子嫌棄丑,甚至威脅要切碎了她!
「什麼東西!他算個什麼狗屁東西!」沈嬌一腳踢飛腳邊的高定化妝箱,昂貴的粉餅碎了一地,精緻的五官因為極致的憤怒徹底扭曲走形。
「老娘主動倒貼過去,他連看都不多看一眼?還敢嫌我難看?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小田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通告單,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沈嬌越想越憋屈,胸口劇烈起伏。自己剛才那副嚇尿了連滾帶爬的德行,要是被旁邊的場務看見,這劇組她以後還有臉待嗎?最可怕的是那個男人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在演戲,那就是個活脫脫的反社會人格。
「哼!不就是走了狗屎運讓導演改了場戲,真把自己當影帝了?!」沈嬌咬碎了後槽牙,胡亂扯過自己漏光的肩帶,「氣死我了!死變態!祝你打一輩子光棍!」
她抓起桌上的劇本狠狠砸在擋風玻璃上。
一通歇斯底里的發泄過後,車載空調的冷風吹到脖子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頸動脈那個位置,冰涼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