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梨梨今天休息,不用泡在田芳那個堆滿樣衣的工作室里走T台。早上起來她特意洗了頭,整了個好看的頭髮,換上一條質地很好的純白連衣裙,還塗了個淺色號的唇膏。
弄完這些,她下樓去找箐箐。
箐箐正趴在出租屋的摺疊桌上趕進度,穿著最普通的破洞牛仔褲配大號T恤。聽到敲門聲,箐箐抬頭掃了梨梨一眼。
「穿這麼仙,去勾引你家那頭老黃牛啊?」箐箐把鍵盤一丟,站起來伸懶腰。
「別瞎說!我是去探班。」梨梨走過去拉她,「走啦,出去放鬆放鬆,天天坐著不怕腰間盤突出啊。」
箐箐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拿起鑰匙跟著出門。
兩人在街口買了兩杯冰鎮綠豆沙,掃了兩輛共享單車直奔豎店。
......
豎店A區片場外圍全是亂拉的電線、生鏽的腳手架和飯盒味以及地上永遠掃不乾淨的菸頭。
梨梨和箐箐按照林陌發來的微信定位往裡找。
兩個水靈靈的小姑娘走在滿是糙漢子和濃妝群演的過道里,格外扎眼。梨梨那種不帶風塵氣的白淨,加上罕見的異色雙瞳,惹得好幾個場務頻頻回頭。
「往哪走啊這是?連個牌子都沒有。」箐箐拿著杯綠豆沙,東張西望。
兩人轉過一個拐角,眼前是個用藍色遮陽棚搭起來的休息區。
最中央放著張進口摺疊露營躺椅,賀宇正靠在上面,他鼻樑上架著一副幾千塊的新墨鏡,嘴裡嚼著口香糖,旁邊兩個助理正拿著便攜風扇對著他吹。
梨梨踮起腳往裡看。
她視力好,隔著幾堆廢棄的沙袋,一眼就鎖定了縮在最深處陰影里的林陌,那老光棍腿上蓋著張劇本紙,正仰著頭睡大覺。
「在那!」梨梨拉著箐箐就往前走。
這直線距離剛好要路過賀宇的休息區。
阿K和小劉兩個助理餘光掃見有人過來,一看是兩個沒掛工作牌的小女生,眼睛還發著光直直朝這個方向走。
阿K馬上跨出一步,大手一伸把人攔下:「幹什麼幹什麼?不是劇組的人別亂闖,看清楚這是誰的地方,追星也得有個限度。」
梨梨被這突如其來的手臂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護住手裡的綠豆沙。
箐箐皺起眉頭就要開罵。
賀宇聽到聲音,把墨鏡往下拉了兩分。視線落在梨梨身上。
他在娛樂圈見慣了各種流水線加工的美女,眼前這個穿白裙的女孩卻透著一股原生野草般的生命力,乾乾淨淨,清透得很。特別是那雙眼睛,一黑一藍,看著有種奇特的吸引力。
他平時最享受這種小女生的盲目崇拜,平時發個微博底下一堆喊老公的,今天剛好能在劇組立一波寵粉人設。
「阿K,讓開。」
賀宇清了清嗓子,聲音切換成那種氣泡音,「別那麼凶,嚇到人家小姑娘了,讓她們過來吧。」
小劉多機靈,聽到這話立馬掏出手機,找准光線角度,打開錄像模式,連文案都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阿K放下手,退到一邊。
梨梨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看都沒看阿K,拉著箐箐繼續往前走。
賀宇站起身,特意理了一下領口,擺出一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溫柔笑容,眼神深情款款,他連手臂都微微張開了,就等著女孩激動地跑過來要簽名,甚至興奮得掉眼淚。
一步,兩步。
梨梨走到賀宇身前,沒有停留,沒有轉頭,腳下的步頻連亂都沒亂一下。
她直接從賀宇身側半米的地方擦了過去,裙擺帶起的風,把賀宇花兩小時做好的定型劉海吹得晃了晃。
「叔!」
清脆脆的一聲喊,在沉悶的廠房裡飄出老遠。
林陌本來睡得正香,被這一嗓子叫醒。藥效還有點殘存,他睜開眼,腦子發飄,視線聚焦在那條白生生的裙子上。
那張帶著微醺感的臉露了出來,林陌坐直身子,伸手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喲吼,吃藥吃出幻覺了?」
梨梨小跑兩步蹲在他面前,把冰涼的綠豆沙貼到林陌臉上。
「啊!冰死我了!」林陌縮著脖子躲開,順手接過杯子吸了一口,「好傢夥,原來是真人,不是幻覺。」
梨梨看著他那副懶散樣子,哼了一聲:「給你送喝的,剛才在外面碰到個神經病,攔著路不讓走,嚇我一跳。」
她邊說邊往背後指。
賀宇還保持著那個微微張開手臂的姿勢,像一尊被人擺錯位置的滑稽木雕。
舉著手機拍攝的小劉傻在原地,手機屏幕上,清清楚楚地記錄了當紅男主被兩個路人徹底無視的淒涼全過程。
箐箐走過來,把另一杯綠豆沙放在旁邊,毒舌屬性準時上線:「那可不,那男的剛才看梨梨的眼神,跟發情的泰迪沒啥兩樣,擺個自以為很帥的姿勢,其實油得能炒兩盤菜。」
「叔,那個人是不是有什麼大病啊?」梨梨壓低聲音,但劇組這裡攏音,字字句句飄得到處都是,「我跟箐箐走得好好的,那兩人非攔著。那個男的還莫名其妙對我張手,有病吧?」
周邊正推著機器軌道的幾個場務聽得真切,幾個人腳下一停,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動。有人趕緊捂住嘴背過身去,笑得一抽一抽的,實在憋不住了發出一連串悶咳。
賀宇的表情僵在臉上,紅轉白,白轉青。
他收回手臂,手背上的青筋直冒,那幫底層群演笑他也就算了,現在連兩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都向著那個老光棍?
他可是五千萬活粉的頂流!
啪!
賀宇一把扯下那副新換的高奢墨鏡,砸在水泥地上,鏡框裂開,鏡片摔出去兩米遠。
兩個助理嚇得縮起脖子,大氣不敢出。
「行,真有意思。」
賀宇咬著牙,盯著林陌那邊,「一個老光棍,靠個破配角混口盒飯吃,還真把片場當自己家了?搞老牛吃嫩草這一套,這兩個丫頭成年了嗎你就敢往劇組帶?不要臉的窮鬼。」
聲音不大,但極其惡毒。
林陌在那頭聽得一清二楚,他吸了一大口綠豆沙,把吸管上的唇膏印舔得精光,瘋勁兒又上來了。
他根本沒搭理賀宇,反而轉過頭,一伸手捏住梨梨軟乎乎的臉頰,往外扯了扯。
「聽見沒,人家說我老牛吃嫩草,你個小村姑算哪門子嫩草,滿腦子都是蓋被子拍手生孩子。」林陌直球打得信手拈來。
梨梨被捏得臉頰通紅,又急又羞,生孩子這三個字是她最大的黑歷史,她趕緊伸手去拍林陌的手背。
「你別胡說!我已經不提那個了!快鬆手,疼!」
這種打情罵俏落在賀宇眼裡,簡直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就在這時候,一陣刺鼻的高級香水味飄過來。
沈嬌踩著細高跟鞋,扭著腰停在賀宇旁邊。她剛補完妝,換了件領口極高的旗袍,把剛才被刀壓過的脖子捂得嚴嚴實實,剛才那一出鬧劇,她站在房車後頭看得一清二楚。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更何況她剛才在林陌那裡吃了那麼大的虧。
「宇哥,生這麼大氣幹什麼,為了那種下三濫的貨色氣壞身子,多虧啊。」沈嬌拿出一張濕紙巾,遞給賀宇。
賀宇沒接,冷眼看著她,這女人在圈裡什麼名聲他很清楚。
沈嬌不在意地笑笑,身子湊過去,聲音壓得極低:「那人就是個腦子有問題的瘋狗,昨天仗著導演壓你的風頭,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賀宇冷哼一聲:「導演現在捧他那股瘋批勁,尾巴都翹上天了。」
「導演看重又怎麼樣?」沈嬌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宇哥,他那麼不識好歹,要不咱們倆想個法子,做了他?教教他豎店真正的規矩。」
賀宇轉過頭,順著沈嬌的視線看向角落。
林陌正好站起身,拿著空了的塑料杯,隨手往五米外的垃圾桶一拋,正中靶心。旁邊的梨梨拍著手叫好,林陌又轉頭去揪她的馬尾辮。
一股濃烈的恨意直衝天靈蓋,憑什麼這種一無所有的底層窮逼能活得這麼肆意,還能有那麼乾淨的小姑娘死心塌地跟著。
賀宇咧開嘴,抬起腳,用昂貴的球鞋底碾上地上的墨鏡殘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