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氣扇的破葉片吱呀作響。
林陌摸了摸肚子,視線從沈嬌那片白花花的肩膀上移開,轉身蹲到那堆破木箱旁邊,慢吞吞地掏出手機。
「你幹什麼?」沈嬌被這反應弄得發懵。
沒等她琢磨明白,林陌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把手機貼到耳邊。
沈嬌反應極快。
管他搞什麼名堂,先發制人,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淚硬生生擠出來,嗓子直接拉到最高音量。
「救命啊!來人!非禮啊——」
悽厲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撞牆迴蕩。
門軸撞擊鐵皮發出一聲震耳的響動,門外的助理阿K捏著開好錄像的手機等候多時,這一嗓子就是信號。他一腳踹開虛掩的鐵皮門,攝像頭直直懟進屋裡。
「住手!你幹什麼!我已經錄下來了!」阿K扯著破鑼嗓子吼,義憤填膺的架勢拿捏得相當到位。
鏡頭掃過衣衫凌亂、縮在門邊的沈嬌,接著轉向屋子正中心。
預想中慌亂提褲子或者捂臉求饒的戲碼沒上演。
林陌蹲在灰撲撲的地板上,背靠著紅木桌腿,單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還在百無聊賴地摳著鞋底的泥巴。
面對懟到臉上的鏡頭,林陌連眼皮都沒抬,全當他們是透明的。
「你說話啊!」
沈嬌躲在阿K身後,指著林陌的鼻子破口大罵,「敢做不敢當?你剛才不是挺橫的嗎?嚇傻了吧!」
電話接通了。
「餵?110嗎?對,我報警。」林陌聲音不大,帶著沒散乾淨的慵懶鼻音,「豎店A區片場,五號廢棄化妝間,有個大媽在敲詐勒索我,順帶還想劫個色。好,我在這等你們。」
這番操作把對面的兩個人看呆了。
「搖人是吧?」沈嬌冷笑出聲。
這窮屌絲報個屁的警,「行啊,我們也搖人!阿K,喊人!把大夥都叫過來看看這畜生的真面目!」
阿K馬上扯著嗓門朝走廊那頭吼:「快來人啊!抓流氓了!女一號被非禮了!」
正值收工點,劇組還沒走乾淨的場務、燈光師、群演,聽到動靜呼啦啦全圍了過來。七八個人堵在化妝間門口,探頭探腦。
看著沈嬌那副慘狀,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四起。
「我靠,那不是林陌嗎?」
「平時看著挺老實個人,怎麼幹出這種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沈嬌這都被撕成什麼樣了。」
指指點點中,林陌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他拍掉褲腿上的灰,從帆布包里摸出那根棒棒糖塑料棍重新叼在嘴裡。點開手機攝像模式,慢條斯理地對著門口圍觀的眾人,以及沈嬌和阿K,轉著圈錄了一遍。
「都有了,有一個算一個,別躲。」林陌一邊錄一邊說,語氣輕快得像在拍日常視頻,「臉都錄上了,等會警察叔叔來了,誰也別跑,都留下來做個見證。」
沈嬌被這副滾刀肉的德行氣樂了:「行啊你,擱這賊喊捉賊!大家可都看著呢,你今天插翅也難逃!」
林陌關掉錄像,把手機揣回兜里,無奈地搖搖頭,這大媽戲真多,腦幹估計都萎縮了。
「大姐,你們這圈子整人,就不能花點本錢更新一下劇本?」
林陌撇著嘴嘟囔,「你但凡多看幾集偵探小說,都不至於用這種老掉牙的套路,這都什麼年代了?00後都快奔三咯,還玩這套進門脫衣服喊救命的爛活,你哪怕提前往我臉上親兩口留個唇印,都算你敬業。」
外圍幾個場務互相看了一眼,表情變得微妙。
沈嬌臉漲得通紅:「你放屁!你個禽獸還想狡辯!」
十分鐘不到,一輛警車閃著紅藍警燈開進片場。
三個穿著制服的警官排開人群走進來。帶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警察,黑著臉環視了一圈現場。
「怎麼回事?誰報的警?」
林陌舉起手晃了晃:「我。警察叔叔,這女人自己把衣服撕了,找個男的拿手機錄我,敲詐勒索。」
「你胡說!」沈嬌搶白,眼淚說來就來,聲音哽咽,「警官,我是劇組的演員,我剛進來拿東西,他就尾隨進來,把門反鎖,還對我動手動腳,看我的衣服……」
老警察在豎店幹這行年頭長了,娛樂圈這點爛事見得多。他走到鐵皮門前,帶手套伸手撥弄了兩下門後的插銷。插銷槽里積了厚厚一層鏽跡,根本推不動,門鎖早壞了。
反鎖?
老警察回頭瞥了沈嬌一眼,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這算哪門子的密室?
他接著走到林陌跟前,上下打量。林陌攤開雙手,連個油皮都沒破,兜里還叮噹響著剛才撿來的車鑰匙。
「他圖你什麼?」老警察按例詢問。
「我哪知道這種變態圖什麼!」沈嬌咬死不鬆口。
老警察嘆了口氣,轉頭對身後的年輕警員交代:「先把人帶回所里,現場拍照固定。這位女士,你身上的衣服屬於重要物證。這旗袍是被暴力撕扯開的,如果是他幹的,上面絕對會留下皮屑、汗液或者指紋。馬上安排法醫進行DNA和微量物證提取比對。
還有這男的指甲里的皮屑纖維也要提取出來做對比。誰說謊,誰就進去蹲牢子,想清楚沒有?」
一聽「DNA」和「提取指紋」,沈嬌的哭音效卡在嗓子眼。
她本打算用輿論和視頻搞臭林陌,壓根沒想走司法程序。真把衣服送去化驗,除了她自己的指紋,根本沒別人的痕跡,誣告陷害的罪名砸下來,演藝生涯徹底毀了。
沈嬌腿肚子發軟,眼神亂飄。
「別愣著啊大媽。」林陌雙手插兜,在旁邊涼涼地補刀,「脫衣服取證吧,我全力配合調查,要求現在就送檢,咱們把事實查個水落石出。」
沈嬌虛了。
她囁嚅著嘴唇,半天憋不出個屁來。
走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讓讓!都給我閃開!」
徐導攥著破劇本,腦門子全是汗,氣急敗壞地撥開人群衝進來,後面跟著灰頭土臉的助理。
徐導剛才在機房看回放,聽說這邊出事,鞋都跑掉了一隻。這部戲趕進度,林陌剛貢獻了全劇最出彩的反派戲,沈嬌又是女一號,這倆人要是弄進局子裡,劇組明天的通告開天窗,投資方的錢全打水漂。
看清屋裡的情況,徐導心裡一本明帳。沈嬌什麼貨色他門兒清,林陌那副窮光蛋模樣哪有膽子幹這事。
徐導滿臉堆笑迎向老警察,遞煙:「哎喲,同志,誤會,絕對誤會!這是劇組演員排戲呢!找人物狀態!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老警察沒接煙,板著臉推開他的手:「排戲?誰家排戲報警的?這可不是小事。」
徐導急得搓手,轉頭沖林陌拚命使眼色。他幾步湊到林陌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透著哀求。
「小林,林老師!算哥求你,給個面子,劇組經不起折騰。這瘋女人我來收拾,保證不讓你吃虧,接下來的戲份給你加片酬,你一報警,這事傳出去,劇組就得停工。」
林陌盯著徐導那頭凌亂貼額頭的長髮,又看了看對面煞白的沈嬌。
藥效退了大半,折騰半宿,真累了,肚子餓得敲鼓。把沈嬌送進去固然痛快,但這大媽還不配砸他賺錢的飯碗,奶粉錢還得掙,劇組沒戲拍自己也沒收入,好不容易抱上的徐大腿可不能就這麼搞斷了。
「行吧。」林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警察叔叔,確實誤會,她在找我對戲,我腦子沒反應過來,給大夥添亂了。」
老警察看看徐導,又看看林陌。
當事人都想和稀泥的案子,見怪不怪。當面訓斥幾句浪費警力資源的話,做個簡單登記,徐導在旁邊賠笑臉,費老大勁才把人送走。
警車駛離,看熱鬧的人群被導演轟散。
化妝間剩下三人。
徐導臉上笑意全無,劇本捲成筒,指著沈嬌的鼻子,手指頭亂顫。
「你他媽氣死我了!」徐導破口大罵,「腦子進水了?在我的地盤搞下三濫?要不是林老師大度,你今天就得在局子裡過夜!給我滾回酒店好好反省!再捅什麼婁子你那乾爹也保不住你!!」
沈嬌灰頭土臉拽著破碎的旗袍領口,半個字不敢反駁,低頭溜了出去。
散場。
林陌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掛,晃晃悠悠走出了A區大門。一天被搞了兩次,他一邊走著一邊盤算著一些恐怖的想法。
......
回到城中村的握手樓,半夜兩點。
樓道聲控燈早壞了。
林陌踩著缺角的樓梯摸黑上去,掏出鑰匙捅開鐵皮門。
屋裡亮著昏黃的小夜燈。
二十平米的空間收拾得乾淨,那破沙發上,縮著小小的一團。
梨梨睡著了,身上蓋著林陌的舊羽絨服,眉毛皺在一起,左手不安分地攥著衣角。
這丫頭,說幾百遍別等門,死活不聽。
林陌輕手輕腳換鞋,客廳摺疊桌上,放著大號保溫桶,底下墊著厚報紙。
打開蓋子,雪梨紅棗雪耳糖水已經涼了,湯色熬得濃,雪耳燉出膠,軟趴趴沉在碗底。
林陌端起保溫桶,沒拿勺子,仰起頭,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
涼意順著喉管滑進胃裡,把化妝間裡那些破事,全壓了下去。
挺甜。
他拉過小馬扎坐下,托著下巴,就這麼看她。
深夜冷清得出奇,那些爛包的抑鬱、爛人爛事,都被隔絕在鐵皮門外。
這操蛋的世界裡,好歹還有個小丫頭惦記他,這就夠了。
林陌放下空碗,伸手過去,輕輕把梨梨抱回她的摺疊床。
梨梨在林陌的懷裡輕輕哼唧了一聲。
林陌幫她蓋好被子,一點沒有猶豫,在她小額頭上吧唧了一下。
「睡吧,小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