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蠅搓手的聲音停了。
嘉豪高舉的雙臂放了下來,那張原本因為興奮而有些扭曲的臉,肌肉開始重新排列組合。眼尾的戾氣散去,兩塊厚實的蘋果肌向上擠壓,硬是擠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嬌俏笑容。
他抬起手,寬厚粗糙的手掌在半空中極其隨意地揮了揮。
「哎喲——逗你們玩呢!」
這嗓音含糖量極高,黏得能拉絲。
嘉豪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樂出聲,笑得花枝亂顫,「瞧把你們倆給嚇得,臉都綠了呀,膽子怎麼這么小,真沒意思。」
這一句嗔怪,把原本降到冰點的氣壓直接給掐斷了。
林陌背靠著鐵絲網,腿肚子還在抽筋。他閉上眼,把剛才衝到嗓子眼的那些求救髒話全數咽回肚子裡。
阿列兩條承重柱一樣的粗腿這會算是徹底報廢了,他雙手抓著背後的鐵絲網格,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出溜。
屁股砸在八角籠的膠墊上,發出很實誠的一聲悶響。
林陌也懶得硬撐,順著網子往下滑,一屁股坐在阿列旁邊。兩人就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砸在地板上。
整個八角籠里全是兩人粗重得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
呼——
吸——
「你大爺的……」
阿列雙手撐著墊子,整個人癱成一攤爛泥,說話的聲音細若遊絲,嗓子裡直冒血腥味,「老子今天出門沒看黃曆,這比打十場實戰還費命。」
林陌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我說,豪哥。」
他咽了一口乾得發疼的唾沫,聲帶摩擦著發問,「你這不在成都待著當你的熱血男兒,大清早跑這來幹嘛??」
嘉豪聽見這聲「豪哥」,臉頰又泛起一陣很詭異的紅暈。
他乾脆也一撩緊身騎行褲的褲腿,在兩人面前盤腿坐了下來。這動作極其狂野,但配上他那雙畫了內眼線的無辜大眼睛,有種強烈的撕裂感。
「在這邊接了個項目,過來談點事嘛。」嘉豪伸手在膝蓋上畫圈圈,語氣越發嬌柔,「正好,我有個好閨蜜……哎呀,就是男閨蜜啦。他這周末在這個市裡的展覽中心參加一個什麼漫展,非要叫我去給他捧場。」
說到這,他抬起眼皮,視線在林陌和阿列滿是汗水的臉上掃來掃去。
「我這齣差路過,想起來你們倆不就在這一片嘛。這不就順便過來看看咯,一進門就看見你們倆在交流感情,抱得那麼緊。」嘉豪用手捂住嘴,眼珠子轉了一圈,「早知道你們倆關係這麼好,我就不出來打擾了呀。」
阿列聽到「交流感情」四個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趴在墊子上乾嘔了一聲。
林陌趕緊擺手,把關係撇清。
「別瞎扯啊,剛才那是逗阿列玩的。」林陌扯著衣服下擺扇風,「你大老遠跑過來,趕緊先去辦正事談項目,敘舊什麼時候到可以的嘛。」
林陌腦子轉得飛快,這尊大佛只要在這多待一秒,那就是個定時炸彈,得趕緊送走。
沒成想,嘉豪壓根不接這茬。
他兩手一拍,大腿上的肉跟著晃了晃。
「項目昨天就談完啦。」
嘉豪雙手托著下巴,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地上的兩個人,「我一個人去那個漫展多無聊呀,人生地不熟的。既然順便來看看你們,那乾脆,你們今天要是沒什麼安排的話,就陪我一起去漫展玩咯。」
陪你?
去漫展?
這句話落在林陌和阿列耳朵里,殺傷力不亞於一顆重磅炸彈。
兩個大老爺們,平時過的都是最糙的底層日子,一個失業臨演兼重度失眠患者,一個滿腦子只有鐵疙瘩和充值業績的健身房私教。讓他們倆跟著一個穿著螢光粉背心、畫著眼線的肌肉壯漢去逛二次元漫展?
這畫面光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林陌的腳趾就已經在鞋底摳出了三室一廳。
林陌轉過頭。
阿列也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在這一秒鐘里達成了空前的統一戰線。
拒絕。
必須拒絕。
哪怕從這八角籠的頂上跳下去摔斷腿,也絕不能跨出這扇門半步。
兩人極其默契地看著嘉豪,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豪哥,真去不了。」林陌搶先一步開口,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
他伸手指著自己的黑眼圈,「我這真病患,失眠狂躁綜合徵。漫展那種地方,人多,吵鬧,花花綠綠的,我要是去了受刺激,這病當場發作,指不定抱著哪個coser的黑絲腿啃,這多不合適呀。」
阿列一看林陌開始賣慘,求生欲也瞬間占領高地。
他雙手一撐,直接在地墊上坐直了,表情嚴肅得像在宣誓。
「對對對!我作證,他是個瘋子!」阿列指著林陌的鼻子一頓輸出,接著趕緊把話題扯回自己身上。
「豪哥,我也走不開啊。我今天滿課,一會九點半,有個充了八萬塊私教費的富婆要來練臀。中午十二點,還有個要拉伸的,老闆盯業績盯得死緊,這要是曠工一天,底薪全扣光,我這房租都要交不起了。真沒空陪您去玩,要不改天?改天我發工資了,請您吃潮汕牛肉火鍋!」
嘉豪聽著這兩人一唱一和,托著下巴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不說話了。
整個八角籠里的空氣又開始發緊。
林陌和阿列死盯著嘉豪那張臉,剛才還掛著嬌俏笑意的臉龐,一點一點地陰沉下去,兩邊厚實的蘋果肌垮了下來。
螢光粉的背心這一刻突然變得極具壓迫感。
嘉豪寬闊的肩膀往下一沉,雙臂極其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肌肉在呼吸間膨脹,把緊身衣撐出極其粗暴的輪廓。
他低著頭。
畫著黑色內眼線的眸子往上翻。
這種下三白眼的凝視,配上那兩百斤的體重。
八角籠里的溫度唰地降到了零點以下。
林陌心裡的警報徹底拉響,他太熟悉這個前搖了,這是要發作的前兆吶。
「桀桀桀……」
粗糙,從胸腔深處震盪出來的怪笑,跟剛才那甜膩的嗓音判若兩人,嘉豪抬起兩隻粗壯的胳膊。
手掌心相對。
啪。
貼合在一起,接著極有節奏地互相搓動。
蒼蠅搓手。
捕食者用餐前的準備動作。
這聲音在封閉的籠子裡被無限放大。
「沒空啊?」
嘉豪的聲音粗啞,全是不加掩飾的暴戾,「那太遺憾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那雙厚底運動鞋踩在膠墊上,陷下去一個坑。這一步,直接跨過了安全社交距離,高大的陰影完全把地上的兩個人罩了進去。
「既然你們都這麼忙,去不了漫展。」
嘉豪歪了歪脖子,骨節發出爆豆一樣的脆響,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那咱們三個,今天就在這籠子裡待著吧。把剛才沒做完的遊戲,繼續做完?我這人很隨和的,不挑地方,在這玩也是玩。」
他邊說,邊蹲下身,那張狂暴的臉直逼林陌和阿列。
濃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哪是問句,這分明是下達判決書。
阿列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一聽見在這籠子裡繼續玩遊戲,他腦子裡那段恐怖記憶全盤復甦,幾乎能聞到那股要命的草莓味唇膏。
尊嚴?底薪?富婆?
在這種純粹的暴力碾壓面前,什麼都不是。
求生本能徹底接管了肉體,阿列雙手在墊子上狠狠一撐,整個人像個裝了彈簧的球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
「去去去去去!」
阿列嗓門劈裂,雙手在半空中狂擺,唾沫星子亂飛,「誰說去不了!我這就去!富婆算個球!練臀有陪豪哥看漫展重要嗎?我這就去跟老闆請假,扣錢就扣錢,我連命都不要了還在乎那點底薪?漫展在哪?咱們現在就走!」
林陌反應一點不比阿列慢。
他連滾帶爬地翻起身,一把摟住阿列那粗壯的肩膀,把他擋在自己前面。
「對對對!」
林陌把頭點得跟搗蒜一樣,硬是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大夫囑咐了,有病就是得出去走走,多接觸二次元文化,陶冶陶冶情操。憋在屋裡容易憋出事來!陪豪哥看漫展,這是治病!良藥啊!」
兩人互相摟著,站得筆直,姿態比軍訓匯報表演還要端正,就差在腦門上寫著「我愛二次元」這幾個大字。
聽到這兩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嘉豪那雙滿是戾氣、隨時準備動手親人的眼睛,迅速軟化,骨節上的青筋退了下去。
「哎呀——」
一聲甜度超標的夾子音重出江湖。
嘉豪雙手合十,托在下巴底下,黑臉上的五官擠成一團,嬌軀亂顫。
「人家就知道嘛!」
他站起身,伸出粗壯的手指在林陌腦門上虛點了一下,「你們倆呀,就是死相,典型的嘴硬心軟,非要人家發脾氣才肯答應......」
他轉過身,拍掉緊身騎行褲上的灰塵。
「走吧走吧,別在這磨蹭了,我那好閨蜜發信息催了,晚了就要排長隊了,咱們現在就出發!」
說完,嘉豪邁著妖嬈的步伐,扭著那寬大的胯骨,哼著完全不在調子上的歌,推開八角籠的鐵門走了出去。
籠子裡。
林陌和阿列面如死灰。
兩人互相對視。
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最深沉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