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隔著那層棉花，不輕不重地鑽進耳朵縫裡。
「叔？叔？」
聲音很細，帶點著急。
林陌眉頭擰起一個疙瘩，沒睜眼。這假酒還真是持久，連做夢都自帶杜比環繞立體聲。
他偏了偏頭，打算接著睡。
「叔，快醒醒，地上髒。」一隻柔軟的手搭上他的胳膊，輕輕搖了兩下。
眼皮費力地往上撐開一條縫，頂棚的大功率補光燈直刺下來，視線暈開一片白花花的色塊，林陌眯著眼，等焦距一點點對齊。
面前蹲著個人。
一套黑白相間的洛麗塔洋裝，裙擺上繁複的蕾絲邊一層疊著一層，蓬鬆得像個撐開的白蘑菇。往下看，小腿上裹著一雙純白的過膝長筒襪，腳底踩著雙漆黑的圓頭小皮鞋。視線再往上，細弱的胳膊套在一雙半透明的紗網蕾絲手套里，手指正抓著他的衣服袖子。
林陌眨巴兩下眼睛，視線定在那張臉上。
巴掌大的輪廓，眼角微微下垂，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左邊琥珀色，右邊極淺的灰。
那是梨梨。
但在這一身重工洋裝的襯托下，活脫脫一個從二次元海報里摳出來的大小姐。
林陌搓了把臉，沒忍住，咧嘴笑了。
「又出幻覺了？」他嘟囔了一句，尾音拖得老長。
他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層薄薄的紗網蕾絲邊緣。
手腕一翻，往自己這邊拽了一把。
林陌發誓他真沒用多大勁。但蹲在那的梨梨本來就重心不穩，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拉，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栽了下來。
砰。
胸口結結實實撞上林陌的肩膀，一陣混著汗水和淡淡橘子味沐浴露的香氣，嚴絲合縫地撲了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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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貼得太近了。
鼻尖快對上鼻尖，那雙異色瞳孔驟然放大，清清楚楚地倒映著林陌那張滿是胡茬的臉。呼吸糾纏在一起，小丫頭的臉肉眼可見地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這夢境真是越來越猛了哈。
林陌心安理得地想，他甚至能感覺到隔著薄薄布料壓在身上的重量，還有那顆跳得像擂鼓一樣的心臟。
既然是做夢，那就......
林陌沒等上面的人反應過來，左手直接抬起，大掌復上她的後腦勺，粗糙的手指穿過那頭柔順的髮絲，稍微用力往下按。
吧唧。
嘴唇貼合的那一秒。
周圍那震耳欲聾的伴奏聲，在梨梨的耳朵里全部消失了。她的異瞳孔在極近的距離下開始渙散，兩隻手原本抵在林陌寬闊的胸肌上，這會兒卻僵硬得像兩根生鐵條。
生猛。
林陌很用力，他甚至在享受夢境裡這種難得的放肆。
旁邊的阿列原本還在對著箐箐撩話，一轉頭，整個人如遭雷擊，下巴張得能塞進一顆大號鉛球。
嘉豪剛補完粉，眼角瞟過來，手裡拿著的粉餅盒直接掉在地板上。
「林叔……」嘉豪倒吸一口涼氣，翹起蘭花指捂著嘴，「玩這麼野的嗎？」
那些架著長焦鏡頭的老法師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這毫無預兆的現充貼臉開大，直接把他們骨頭給點燃了。
鏡頭齊刷刷調轉方向，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前排幾個背著痛包的死宅開始吹口哨。起鬨聲像長了翅膀，幾秒鐘就掀翻了這半個場子。
「臥槽！牛逼！」
「光天化日！」
「當眾撒狗糧！現充該死啊！」
吼聲一浪高過一浪。
梨梨被這鋪天蓋地的聲浪砸得靈魂歸位。她掙扎了兩下，但林陌那條胳膊就像鋼筋一樣箍在腰上，後腦勺上的手更是沒留一點退路。
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還是在這個到處都是奇裝異服的場館裡呆久了被同化了，梨梨突然卸了力氣。
抵在胸肌上的手慢慢鬆開，最後甚至極其順從地抓住了林陌胸前的衣襟。那張平時在直播間裡端著高冷矜持的小臉，此刻完全紅透了。
十秒。
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林陌終於覺得憋氣，胸腔里一陣發虛，這才慢吞吞地鬆開手，他咂了下嘴，那點殘存的橘子味還在鼻尖繞。
看著那張離自己只有兩寸遠的紅臉蛋，藥勁催著他繼續發癲，他湊過去還想再補一口。
這回梨梨可沒慣著他。
她那兩隻抓著衣襟的手猛地一扭。
隔著薄薄的短袖布料，大拇指和食指極其精準地捏住了林陌胸肌上的一小塊肉，發狠地順時針擰了半圈。
「嗷——！」
劇痛。
絕對不是夢裡能有的真實痛感，順著神經叢直接飆到天靈蓋，林陌的眼睛瞬間瞪圓，倒抽了一口涼氣，背上的冷汗當場冒了出來。
腦子裡的棉花被這股痛覺生生扯碎。
他清醒了。
「叔壞死了！」梨梨趁他鬆手的當口，雙手用力一推林陌的肩膀，借著反作用力爬了起來。
她大口喘著氣，那雙異色眼瞳里包著一層霧氣，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嘴裡低聲啐了一句，手忙腳亂地拍打著那條蓬鬆裙擺上沾著的地灰。
這舉動落在別人眼裡，那叫一個嬌嗔。
林陌癱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被掐痛的胸口。他視線越過梨梨的裙邊，掃向四周，黑壓壓的一群人，起碼十幾部手機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真真切切的快門聲。
老法師們臉上的姨母笑。
還有不遠處滿臉呆滯的阿列箐箐和嘉豪。
林陌喉結滾了兩下，這不是做夢？
他猛地坐起來，手指背胡亂在嘴唇上用力蹭了兩把。
梨梨根本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睛，她今天這裝扮本來就惹眼，現在更是成了整個場館的焦點。
她提著裙擺，踩著那雙黑皮鞋，一路小跑衝到箐箐旁邊。
箐箐臉上厚重的粉底都掩蓋不住她此刻五官的扭曲：「你倆……這算彩排還是正式演出？」
「哎呀閉嘴閉嘴。」梨梨一把拽住箐箐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快走，去拍照！芳姐還催著我下午回去上班呢！」
連拉帶拽。
兩個穿著破次元壁制服的女孩，在周圍一圈起鬨和口哨聲中，落荒而逃。
人跑了。
地膠板上只剩個林陌。
他坐在那，手還捂在胸口上，呆了兩秒。突然，嘴角忍不住往上咧，咧得越來越開，最後他乾脆盤腿坐著，在那沒心沒肺地傻笑起來。
活了三十二年，老光棍的底子總算是在這一口裡給填回來點本。
「老林。」
一個龐大的陰影壓下來。
阿列蹲在他面前，那張曬得黢黑的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敬畏，他極其鄭重地豎起一根粗壯的大拇指，直接懟到林陌鼻尖底下。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個忍者。」
阿列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今天哥們算是開眼了，牛逼！我是真服了。」
嘉豪也邁著小碎步靠過來，蘭花指點在林陌肩膀上，語氣酸溜溜的：「林叔今天平時看著像棵乾巴白菜，動起真格的，簡直比那些十八歲的精神小伙還火爆。哎喲，看得人家心都撲通撲通的。」
林陌沒理嘉豪的騷話。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和灰塵。雖然後遺症還在，他現在的精神頭卻是出奇的足。
「行了。」林陌大手一揮，頗有種破罐子破摔後的市井豪氣。
他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領口，下巴往場館外頭點了點。
「走！」
林陌聲音洪亮，「今天高興！去外面找館子吃飯！老子請客！」
阿列一聽有人買單，眼珠子頓時放光。一把攬過林陌的肩膀，差點把這老病號壓趴下。
「得嘞！林老闆大氣！」阿列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句，「豪哥，走走走，今天必須狠狠宰他一頓！」
三個人在周圍吃瓜群眾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撥開人群，大搖大擺地朝著漫展大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