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又是吃天價茄子。
那盤蒜蓉肉沫燒茄子已經見底。
瓷盤邊緣沾著油漬，紅亮的湯汁臥在盤底。梨梨捏著竹筷，夾起最後一塊吸飽了湯汁的紫皮茄子，用手掌虛虛掩在下巴處護著，小心送進嘴裡，腮幫子鼓動兩下，咽了下去。
好吃的東西總能治癒人心。
林陌靠著掉漆的摺疊椅背，整個人骨頭都是軟的。他咬著一根沒點火的塑料牙籤，看著對面那頭進食完畢的小獸。
桌上只剩兩個空碗。
梨梨放下筷子，扯了張紙巾擦嘴。
「別看了，光碟行動。」梨梨把廢紙團扔進旁邊的垃圾簍，順手把盤子疊在一起。
林陌換了個坐姿。
「明天再去老太太那個菜園子弄點，這茄子品種不錯，比菜市場大棚里催熟的有茄味兒。」
「我也去我也去。」梨梨脫口而出，手裡的碗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林陌嚼著牙籤，眼皮耷拉著，目光在那張滿懷期待的臉上繞了一圈。
「你是跟屁蟲嗎？」他嗤笑一聲，嘴裡吐出一句直白的吐槽。
她把手裡的碗碟重新放回桌面。兩隻白皙的手肘支在泛黃的木桌面上，掌心托著下巴。那一對顏色各異的瞳孔在屋頂昏黃的白熾燈底下亮得嚇人，直愣愣地盯著林陌的臉。
梨梨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點呢喃的調子。
「書上說茄子吸油才好吃，它不是真的喜歡吸油，它只是需要一種方式把味道留在自己肚子裡。
跟屁蟲也一樣，走在你後面，是為了踩住地上那道影子，踩住了，前面的那個人就不會莫名其妙消失了。」
這通沒頭沒腦的話砸過來。
林陌那原本就轉得有些遲鈍的大腦直接卡殼了。
牙籤在齒間被咬扁。
這是跟誰學的台詞？箐箐那堆壓箱底的傷痛文學看多了，還是這幾天看了墨鏡王的電影？
字眼散落開來，拆解，再重組。
全篇沒有一個愛字，卻偏偏透著一股讓人骨頭髮酸的執拗。
腦子費勁地運轉著，但那點藏在話背後的心思，他大概是聽懂了。
「行。」
林陌吐出被咬爛的牙籤，「明天帶你去踩影子，順便拎那個橙色大包包去裝菜，放著也是發霉，別糟蹋東西了。」
梨梨眼睛一亮，端起桌上的髒碗碟，「我去洗碗！」
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歡快響聲，白色裙擺消失在狹窄的廚房轉角。
聽著水管里嘩啦啦的水聲，林陌重新靠回椅背。那隻「煤氣罐」跳上大腿，在他滿是胡茬的下巴上蹭了兩下，林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貓毛，視線飄向窗外的夜色。
剛才說到茄子。
圈子裡一位實力派曾經在某次採訪里說過一句極具哲理的名言：當你真的在鏡頭前演活了一根茄子，以後你的生活都是紫色的。
此時的林陌渾然不知，他就是那根已經紅到發紫的「茄子」。
紅果短劇平台總部。
數據監控中心大屏上的折線圖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傾斜角往上飆升。
排行榜第一位。
《復仇偵探》。
熱度：三千兩百萬，並且還在以每小時十萬級別的增速狂飆突進。
這部原本投資不到五十萬、連主演名字都沒幾個人聽過的粗劣製作短劇，在上線第三天，徹底在全網殺瘋了。
功臣不是那個穿著清涼、瞪眼嘟嘴的女主，也不是頂流賀宇哥。
而是第九集裡出場不到五分鐘、甚至連台詞都沒幾句的男二號殺手。
各大短視頻平台上，無數個影視解說號和剪輯號把那段地下車庫的監控錄像級畫質切片反反覆覆盤包漿了。
「這哥們絕對不是演的！那個拖油鋸的姿勢，那個看垃圾一樣的死魚眼，這要在現實里沒宰過兩個老闆，絕對出不來這效果！」
「建議嚴查！警方去他家裡翻翻地板底下有沒有碎肉！」
「他那句逼我加班喊出來的時候，我在工位上直接起立給我主管甩了一個大比兜！現在人在人事部辦離職，但我一點都不後悔！」（某人怨氣溢出）⊙▽⊙
數據大爆炸。
熱度倒灌進劇組的官號。甚至連那個本來想靠劇本蹭熱度的女主角評論區，現在也全被路人清一色刷屏——「交出殺手哥的聯繫方式，饒你不死」。
而林陌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甚至連那個短劇平台的App都沒下載過。拍完那場戲，拿了錢錢，那段劇組生活就在腦子裡自動按下了清除鍵。他現在的全部生活重心，只剩下按時吃藥，吃飯，和看著對面的小丫頭一天天長大。
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是一部手機殼發黃的舊型號安卓機，廉價的默認系統鈴聲在安靜的出租屋裡顯得有些刺耳。
林陌把貓推下大腿，掏出手機。
屏幕上亮起兩個字。
【徐導】。
林陌按下接聽鍵，順手把手機貼到耳邊。
「餵。」
聲音懶洋洋的，完全沒有作為爆款短劇大熱男演員的自覺。
揚聲器里並沒有馬上出來人聲。
徐導電話那頭亂得一塌糊塗。
重低音音響震得麥克風茲茲作響，玻璃酒杯劇烈碰撞的清脆聲，混雜著幾個男人聲嘶力竭的鬼哭狼嚎，環境雜亂程度堪比午夜場的大排檔和劣質KTV結合體。
兩秒鐘後，一個含糊不清的嗓音硬生生撕開了這片噪音網。
「老……老林啊！」
徐導的聲音嚴重變形，大舌頭的問題暴露無遺，氣流順著牙縫往外漏，顯然已經被酒精醃透了。
「林……陌哥們！親哥們！」
那邊打了個巨大的酒嗝。
林陌把手機往耳朵外拿遠了三公分，空出的手掏了掏耳朵。
「徐導在哪喝假酒呢？」林陌調侃著。
「放屁！」
徐導在那頭扯著嗓門吼，震得揚聲器破音，「假酒？老子現在多的是錢！怎麼會喝假酒呢！那個哥們，咱們火啦！大火！火得收不住啦！」
旁邊的嘈雜聲里突然插進來一個尖細的女聲：「哎呀徐導，這杯您必須幹了，下一部戲可要叫上人家哦……」
「去去去，邊兒待著去！」徐導揮手趕人的聲音傳進話筒，緊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似乎換了個稍微安靜點的地方。
「老林！」徐導喘著粗氣，「你小子這幾天到底上哪發財去了？我他媽打你三個電話全不在服務區！」
「吃藥，睡覺，養病。」林陌語氣平穩，毫無波瀾。
電話那頭噎了一下。
「別蝦扯蛋了！」徐導深吸了一口氣，語速突然加快，舌頭還在打結，但話里的狂熱根本壓不住。
「老總剛才親自端著酒杯敬我！親口說的！咱們那部劇熱度破千萬了！你的單人切片在網上傳瘋了！資方剛才直接把兩百萬的投資意向書拍在我臉上！」
徐導在那頭近乎歇斯底里。
「哥們，準備好接戲！本子我全攔下來了。三個劇本！全是大男主！變態殺手、黑化總裁、神經病醫生，隨便你挑！片酬按......哎喲徐導親一個嘛......哎呀滾滾滾我這兒打著電話吶！」
林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