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把電話從耳邊拿開,揚聲器里還摻雜著不知道哪個女領演嬌滴滴的勸酒聲,刺得耳膜生疼。
屏幕暗下去,他順手把那部舊安卓機往泛黃的木桌上一扔。
機殼和桌面磕出「啪」的一聲悶響。
兩百萬的投資。
男一號。
這些字眼現在聽到,腦子裡神經末梢軟綿綿的。
嘆了口氣。
林陌抓了兩把凌亂的頭髮。
得。
又得回去當牛馬了。
本來還想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的破屋子裡接著裝死,現在看來裝不長久了。
廚房裡水流聲斷了。
水管老舊,關水龍頭的時候發出一聲很沉的「空空」聲。
梨梨剛剛洗完碗碟,正拿著一塊干毛巾擦手,從小過道鑽出來。
她把毛巾掛在門背後的塑料鉤上,轉身走向陽台,打算把昨天洗好的衣服收進來。
剛邁出去兩步,腳步突然頓住。
「叔。」
梨梨壓低了嗓門,連脖子都沒敢轉,做賊似的朝屋裡招手。
「快來看。」
林陌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的重心有些偏,右腳在椅子腿上絆了一下,踢出刺耳的動靜。
「噓——!」
梨梨急得回頭瞪眼,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異色瞳孔在昏暗的屋子裡反著光。
這小丫頭片子。
林陌撇撇嘴,拖著步子,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城中村的夜晚從來不安靜。
巷子口賣炒粉的手推車喇叭里循環放著「五元一份加蛋三元」,隔壁棟甚至能聽見兩口子為了幾百塊錢水電費在對罵。
林陌走到梨梨身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樓下一捆根粗細不一的黑色電線還是光纖線,橫跨在兩棟握手樓之間。距離他們陽台大概不到三米。
路燈光昏黃。
一堆亂糟糟的電線上,排著隊走過去五隻野貓。
打頭的是一隻精瘦的狸花,四爪交替,踩在那根比指頭粗不了多少的膠皮線上,穩當得很。後面跟著兩隻小橘貓,再往後是兩隻毛色發暗的三花。
步伐極其一致。
野貓過境。
這場面在城中村算得上奇觀。
梨梨兩隻手扒在生鏽的防盜網鐵欄杆上,臉緊緊貼著鐵皮,下巴墊在手背上,連呼吸都收斂了。
「它們要去開會嗎?」她小聲嘀咕。
林陌雙手抱胸,斜倚在陽台的承重牆上。這距離,他一低頭就能聞到梨梨頭髮上那股橘子味洗髮水的味道。
「去對面陽台偷臘肉。」林陌順嘴瞎扯。
梨梨信了。
她扭過頭,一臉認真的求教:「箐箐家嗎?她確實學著網上的教程曬了臘肉。我們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林陌低下頭。
微醺的狀態讓他現在極度放鬆,看著這丫頭一本正經的傻樣,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惡趣味就開始翻騰。
他往前湊了一寸,嘴唇離梨梨的耳朵極近。
「貓去偷腥。」林陌壓低聲音,「我去偷心。」然後指指梨梨的小心臟。
梨梨脖子縮了一下。
那口熱氣吹在耳朵根,癢得很。
她白了林陌一眼,臉頰泛起一層很淺的粉暈:「叔你壞啦。」
正說著,腳邊傳來動靜。
「喵嗚——」
一團黑漆漆的毛球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跑到了陽台。
是「剩·煤氣罐」。
跑起來地板都跟著震。
它本來在沙發上打盹,估摸著是被外面的同類氣味吸引,顛顛兒地擠了過來。
仰起那張大餅臉,綠油油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電線上那五隻身輕如燕的同伴。
後腿開始蓄力,屁股左右搖晃了兩下,脖子上的肥肉堆成好幾個游泳圈。它扒拉著防盜網的下沿,看架勢是想穿過網格跳出去,跟那幾隻野貓來個夜半大串聯。
那鐵網的格子,「剩·煤氣罐」的大腦袋剛塞進去一半,就被下巴上那一坨肉給死死卡住了。
它不死心,前爪在牆皮上死命蹬,想強行把自己那身腱子肥肉擠出防盜網,動靜鬧得挺大,鐵網被晃得哐哐響。
對面電線上的狸花貓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這隻正在越獄的同類,翻了個毫無掩飾的白眼。隨後邁開腿,帶著隊伍鑽進了對面樓里。
同伴消失了。
它急了,叫喚得更大聲,屁股撅得老高。
梨梨趕緊蹲下身,沒好氣地一巴掌拍在它的腦門上。
手勁不小。
「哎喲,你別去!」梨梨揪住它後頸那塊肥肉,用力往後一拽。
「啵」的一聲,煤氣罐的大腦袋從鐵格子裡拔了出來,連帶著下巴掉了一小撮黑毛。
它委屈地叫了一嗓子,扒拉著梨梨的短褲褲腿。
梨梨指著它的鼻子教訓:「你看看你這肚子,掉下去砸到花花草草就算了,要是砸到下面的大爺,我還得倒賠人家。」
林陌沒憋住,直接樂了。
他蹲下來,伸手在煤氣罐那肥碩的肚子上捏了一把,手感跟發麵饅頭一樣紮實。
「別擔心了。」林陌順著它後背的毛往下捋,「就它這體型,連防盜網都出不去。」
「喵嗚!」
某罐不樂意了。
扭著肥碩的身子躲開林陌的手,甩著尾巴一溜煙跑回了屋裡,跳上那張有些年頭的破沙發,把自己盤成一個黑乎乎的麵包圈,背對著陽台生悶氣。
陽台上只剩林陌和梨梨蹲在一起。
二月的涼風時不時吹過來,混著晚風的涼意。
梨梨今天沒扎頭髮,烏黑的頭髮順著肩膀滑下來,遮住小半張臉。
「叔。」
梨梨沒回頭,聲音比剛才還要輕,「你接了新戲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