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店外圍的一家商務酒店。
這地界兒全是大大小小的草台班子劇組在扎堆。走廊地毯上印著劣質的暗紅花紋，吸滿了常年不散的煙味和外賣燒烤的孜然味。
林陌踩著帆布鞋慢吞吞地走在前面，腦袋裡裝著個半島鐵盒，時不時轉兩下，精神狀態鬆弛得很。
梨梨跟在他身後側，今天穿了件素淨的白色連衣裙。
「叔，等會上樓你少吸點二手菸，這裡排氣不好。」梨梨快走兩步，跟林陌並排，小聲叮囑。
林陌偏過頭，看著她那張白生生的臉，藥效作用下，嘴裡直接跑火車：「行，聽小管家婆的。」
梨梨的耳朵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沒接話，把視線飄向走廊的壁畫，手指在保溫杯蓋上無意識地摳著。心裡頭暗罵這老光棍越來越沒個正形，偏偏每次直球砸過來，她那點好不容易建起來的防禦工事就得塌一半。
推開6402的房門，一股濃郁的菸草味混合著咖啡的酸苦氣撲面而來。
屋裡擺著個長條方桌。
徐導岔開大腿地坐在正對著門的主位上，兩個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但眼珠子賊亮，充血的紅血絲透著股瘋魔的興奮勁。
旁邊是個亂糟糟的菸灰缸。
合作過好幾次的李導也在，這次擔任副導，正靠著窗台抽新鮮空氣，見林陌進來，立馬把手裡的枸杞水蓋好，迎了上來。
「老林！快快快，坐這！」徐導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真皮轉椅，嗓門大得能把屋頂的吊燈震下來。
林陌拉開一條普通摺疊椅坐下，把那把老闆椅留著落灰。「免了徐導，牛馬坐C位要折壽的。趕緊的，看完本子我還要回去種菜。」
梨梨挨著林陌拉了把椅子坐下，安安靜靜地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當起了一個合格的背景板。
徐導沒廢話，嘩啦啦把三摞A4紙裝訂的劇本推到林陌面前，上面用加粗黑體字打著標題。
「黑化總裁！神經病醫生！還有這個，變態殺手！」
徐導手指在劇本上用力點了點，唾沫星子橫飛，「老林，哥哥我可是把最好的人設全給你截留下來了。這三個本子，男主全是給你量身定做的，資方點名要你身上那股子瘋批的勁兒。你挑一個！」
林陌搓了搓下巴胡茬，拿起第一本《暴戾龍王》。隨便翻了兩頁，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
看了不到一分鐘，林陌把本子扔回桌上。
「不行。」
林陌搖搖頭，「徐導，我長這麼大，最高級別的交通工具就是雅迪電瓶車，你讓我演坐勞斯萊斯后座、一揮手砸幾個億的霸道總裁？」
他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墊在腦後，「這太扯了，我演不出那種上位者的王霸之氣。真要我去演，我怕一開口就是提醒女主外賣要超時了哈哈哈。」
徐導噎了一下。
他仔細打量了林陌兩眼，確實，這小子身上有種極度鬆弛的痞氣，但那種坐在幾百平米辦公室里端著紅酒杯裝杯的氣質，真沒有。
林陌順手撈起第二本《禁慾醫生的金絲雀們》。封面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剪影。
他翻開人物小傳看了兩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這更離譜。」
林陌把劇本合上，推回徐導面前，「哈佛醫學院雙料博士？白天拿手術刀救人，晚上在地下室搞人體解剖？」
李導在旁邊接腔：「這反差感好啊林老師！現在的小姑娘就吃斯文敗類這一套。」
「我連高中生物的遺傳圖譜都看不明白，你讓我演高知分子？」林陌扯了扯嘴角，「醫生那種常年泡在書本和實驗室里熏出來的書卷氣，我演不來。真讓我穿白大褂，拿個手術刀，那氣質頂多像個菜市場騸豬的。」
梨梨沒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發現幾個導演看過來，她趕緊收住聲，挺直腰板，抿著嘴唇裝出一副嚴肅聽講的模樣，那雙異色瞳溜溜地轉了一圈。
只剩最後一本了。
林陌目光落在最底下的那個本子上。《咬》。這名字起得比前兩個直接點，透著股子陰冷。
他拿起來，翻開扉頁，這是一份設定挺生猛的短劇劇本。
男主的背景很糙，是個在海外孤島殺手基地里長大的孤兒。沒有名字，只有代號，從小接受的不是教育，是殺戮機器的程序化訓練。
而且開篇男主的「畢業典禮」這設定看著讓人後背發涼。五十個經過十年訓練的十六七歲孩子，被教官直接踹進一個深不見底的黑地窖里，地窖門焊死。
上面的人往下頭丟進去一把生鏽的剔骨刀。規矩很簡單，裡面活到最後、還能站著走出來的那個人，就是合格的兵器，才有資格活下去，有資格重見天日。
然後就被派到大城市進行刺殺，被警察追捕，接著偶遇女配等等。
林陌盯著開頭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沒殺過人，連只雞都沒殺過。
但他懂那種被生活逼到一個暗無天日的黑坑裡，為了爭奪一點點喘息的機會，連骨頭都要嚼碎咽下去的掙扎。這種掙扎，在這個城中村、在無數個加班到吐血的夜晚、在那些黑心工廠的流水線上，其實一直在上演。只不過現實里不用刀子，用的是軟刀子。
這就是個最底層野狗的故事。
「這個行。」林陌用手指彈了一下劇本的封面，發出一聲悶響。
徐導身子往前傾了傾：「看上了？」
林陌拿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嗓子。
「前頭兩個高高在上，離我太遠。
這個殺手是個純底層的惡魔，我也是個在泥潭裡打滾的底層苦B。什麼哈佛博士、千億總裁，那都是文人的幻想。但這地窖里為了活命搶一把破刀子，為了活下去發大癲的咬牙切齒，這股子泥腿子的糙勁兒，我熟。」
林陌把劇本捲成一個紙筒，語氣不疾不徐：「我不用去演什麼變態，我只要把我平時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怨氣全放出來，這角色就立住了。」
徐導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轉椅往後滑出一米多遠撞在牆上。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徐導滿臉通紅，「泥腿子發癲！這詞總結得絕了！我就知道這本子就是為你準備的！就定這個了！」
......